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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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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的本质叙事的本质
研究生读书笔记罗伯特·斯科尔斯、詹姆斯·费伦、罗伯特·凯洛格1966文学理论 / 叙事学INTERACTIVE · 40 PAGES
我们不妨记住,西方世界的叙事传统绵延五千年,而小说只占了几个世纪。
第1章 叙事传统
全书视野宣言:让小说回归原位,方能从总体上把握叙事的本质与西方叙事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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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的本质·档案叙事的本质·档案

P02
书名叙事的本质
作者罗伯特·斯科尔斯、詹姆斯·费伦、罗伯特·凯洛格
原名The Nature of Narrative(四十周年版)
版本英文初版 1966;四十周年版 2006;中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5
译者于雷
学科文学理论 / 叙事学 / 文学史
核心概念叙事(narrative)、史诗综合体、口头程式

罗伯特·斯科尔斯(Robert Scholes,1929—2016),美国布朗大学教授,结构主义与符号学在北美的重要引介者;罗伯特·凯洛格(Robert Kellogg,1928—2004),弗吉尼亚大学英语教授,中世纪文学与古冰岛文学专家;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1951—),俄亥俄州立大学杰出人文教授,《叙事》杂志主编,当今北美最具影响的叙事理论家之一,为第二版补写第8章。本书初版1966年,四十年间一直是文学专业学生的核心书目。

  • 01第1章 叙事传统:从史诗综合体到两大叙事分支
  • 02第2章 书面叙事的口头传统:程式理论与北方史诗
  • 03第3章 现代叙事的古典传统:希腊罗马叙事形式的兴替
  • 04第4—7章 意义、人物、情节、视角:叙事的四个层面
  • 05第8章 叙事理论,1966—2006:一则叙事(费伦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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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脉络全书脉络

P03

全书以五千年西方叙事传统为对象,核心命题是一条演化弧线:口头史诗将神话、历史与摹仿融合为史诗综合体;当传统叙事的力量衰退,综合体分化为经验性(历史、传记)与虚构性(传奇、寓言)两大分支;塞万提斯以降,两大分支在小说中重新汇合;20世纪小说再度衰变,正如史诗当年让位于新形式。第4—7章再从意义、人物、情节、视角四个层面解剖这一传统。

阶段主导形式趋向例证
口头传统史诗综合体神话主导《伊利亚特》《贝奥武甫》
古典分化历史/传记/传奇/寓言经验与虚构分立修昔底德、普鲁塔克、希腊传奇
重新汇合小说摹仿与传奇的综合塞万提斯、18世纪英国小说
现代衰变元小说、反传奇综合体再瓦解乔伊斯、贝克特
为什么作者反对「小说中心化」的文学史观?
小说只是五千年叙事传统中近两百年的形式:小说中心论既割裂历史——把《奥德赛》《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唤作「第一部小说」——也排斥未来,让普鲁斯特、乔伊斯、贝克特饱受现实主义标尺的裁量。只有让小说回归原位,才能看见叙事形式演化的模式:史诗综合体如何分化为经验性与虚构性两大分支,又如何在小说的综合与衰变中继续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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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FACE · 第二版前言

一门课程与一本书一门课程与一本书

P04

斯科尔斯:缘起与再版

本书缘起于1950年代弗吉尼亚大学一门面向二年级学生的课程——用一学年讲授从荷马到乔伊斯的叙事文学。斯科尔斯与凯洛格几乎每天在回家路上以此为话题,又恰逢斯科尔斯获威斯康星大学人文研究中心一年资助,遂由他写出多数章节草稿,凯洛格补写中世纪与口头传统部分,两人互为编辑,1966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三十五年后,两人在一场晚宴上决定出第二版;凯洛格辞世后,斯科尔斯以「原文加新章」的方案邀请费伦补写第8章。

+寓幻fabulation
斯科尔斯提出的概念,代指20世纪以来具有魔幻及后现代特征的反传统小说创作,如约翰·巴思、托马斯·品钦之作。
前言列举的《寓幻家》《结构性寓幻》《寓幻与元小说》显示其一贯关注:小说衰变之后,叙事艺术走向何处。
一部学术著作若能历经四十载而依然再版,乃是件了不起的事情——特别是那种由几位年轻气盛的小字辈学者所书之作。
第二版前言(罗伯特·斯科尔斯)
自谦背后是自信:这本书代表了20世纪中期叙事研究那个特殊的历史时刻。
斯科尔斯为何拒绝重写全书、选择「原文加新章」的再版方案?
因为重写会抹去这本书的历史价值:它牢牢定格在20世纪中期那个特殊的历史时刻,本身曾为开创叙事学研究做出贡献。保留原文本并让费伦补写四十年的研究动向,既使原著作为学术史文献继续有效,又以对话方式呈现学科进展——这是对知识生产之历史性的尊重,也赋予第二版原著所没有的当代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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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FACE · 第二版前言

关于理论的叙事关于理论的叙事

P05

费伦:三个设想

费伦自述与本书的渊源:1969年大二必修课上初读,1976年为芝加哥大学博士资格考试再次精读——受邀为伴随自己成长的书写续章,如同小说家被邀请为《奉使记》或《达洛维夫人》的新版创作最后一章。他提出三点设想:保留对文学叙事的聚焦;不追溯1966年以来的叙事史,而是提供一则关于叙事理论的叙事;在完全独立的展现与「宏大的统一叙事场论」之间寻求中间路线。

+宏大统一叙事场论GUFTON
费伦的自嘲用语(Grand Unified Field Theory of Narrative),指把一切叙事研究化约为单一理论体系的企图。
费伦明确拒绝这一目标:当代叙事理论纷繁多样,任何筛选都必然反映讲述者自身的观念,叙事无法终结其他可能性。
我既非对叙事研究动向进行完全独立的展现,也非妄图化约出所谓「宏大的统一叙事场论」,相反,我寻求两者之间的中间路线。
第二版前言(詹姆斯·费伦)
修辞学诚实:拒绝伪装的客观化姿态,也拒绝理论帝国主义的狭隘。
为什么费伦把第8章写成「一则叙事」而非客观的学术史?
因为完全的客观化姿态「难以维系」:梳理四十年的发展必须进行筛选,而筛选必然反映讲述者自身就该领域所持的观念。承认自己的叙述只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既是修辞上的诚实,也示范了他所倡导的修辞叙事学立场——一切叙事都是有意图的交往行为;读者也「最好抱有同样健康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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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1章

让小说回归原位让小说回归原位

P06

叙事传统

过去两个世纪,小说一直是西方叙事文学的主导形式,但作者拒绝把小说当作改良式进化的终极产物,而要让「小说回归原位」,将其视为诸多叙事可能性之一。批判锋芒指向小说中心化的两种症候:奥尔巴赫《摹仿论》以19世纪现实主义为标尺,把《尤利西斯》判为「大杂烩」;流行书评则把乔叟、荷马的作品纷纷唤作「第一部小说」。真正的研究起点是克拉拉·里夫1785年的《穿越时代、国家与风尚的传奇之旅》——第一部真正致力于研究叙事传统的英文著作。

+小说中心化novel-centered
以小说阅读经验为标尺评判一切叙事文学的倾向,「小说」一词因而沦为褒义标签。
危害有二:既将我们与历史上的叙事文学和文化割裂开来,又将我们与未来的文学乃至今天的先锋创作割裂开来。
传奇作为英雄体寓言,当以传奇人物和事件为对象。——小说则是现实生活与风尚的写照,是小说创作时代的图景。
第1章(克拉拉·里夫《传奇之旅》)
传奇/小说之分1785年已成型;关键在于它是描述性的区分,而非价值评判。
为什么说理解叙事文学的最大障碍是「小说」这个词本身?
因为小说一词已被诸多价值观念包裹:它被当作褒义词贴到早期叙事作品上,荷马一旦被评判为「小说家」也难免不露瑕疵。描述性术语一旦评价化,就会以现实主义小说的标尺裁量一切叙事——既割裂我们与历史的联系,也割裂与未来先锋创作的联系。作者主张考察所有西方叙事形式共有的要素:口头与书面、韵文与散文、事实与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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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1章

两大分支与汇合两大分支与汇合

P07

经验性叙事与虚构性叙事

史诗讲述者最需遵守的不是事实、真理或娱乐,而是「神话」自身——保留于传统之中、由讲述者重新创作的故事。当传统叙事的力量衰退,叙事朝两个相反方向分化:经验性叙事用对现实的忠实取代对神话的忠实,细分为历史性(忠实事实之真,如希罗多德、修昔底德)与摹仿性(忠实感受与环境之真,如狄奥佛拉斯特式人物);虚构性叙事以对理想的忠实取代对神话的忠实,细分为传奇性(理想世界与诗性正义)与教寓性(寓言,由知识与伦理趋向操控)。两者的对立,类似科学与艺术对终极真理的方式之别。

+经验性叙事empirical narrative
用对现实的忠实取代对神话的忠实的叙事分支,着眼「真实」,细分为历史性与摹仿性两个构件。
在传记这一先行发展的形式中历史性趋向起决定作用,而在自传中摹仿性趋向占据主导。
+虚构性叙事fictional narrative
以对理想的忠实取代对神话的忠实的叙事分支,着眼「美或善」,细分为传奇性与教寓性。
传奇由美学趋向操控,寓言由知识及伦理趋向操控;当两者受柏拉图式责难时,便在彼此身上寻找合理性。
小说不是通常所认为的传奇之对立物,而是叙事文学中经验性和虚构性元素联手打造的产物。
第1章 叙事传统
颠覆习见的小说起源论:塞万提斯开创的是第二次综合,而非传奇的反题。
为什么说小说是「不稳定的聚合物」?
小说是史诗之后第二次伟大的综合体:摹仿、历史与传奇、寓言在更高的自觉水平上合成。但正因其聚合,它不稳定:乔伊斯、普鲁斯特以极端手法与之抗衡,迪内森与杜雷尔寻求传奇的回归,贝克特把自然主义化约为荒诞,科幻与梦魇小说兴旺。作者据此预言,小说必将如史诗那样为新形式让出位——20世纪的叙事创新正是衰变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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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2章

程式与口头传统程式与口头传统

P08

帕里的两步论证

本章立论:口头叙事与书面叙事的差异是文学形式之异,而非原始文化与文明文化的分野。帕里(Milman Parry)对荷马口头创作论的阐释分两步:他发现整个荷马语料库——约27 000行六音步诗句——完全是程式化的,《伊利亚特》前15行中90%显然为程式;随后他在南斯拉夫的田野调查中反向证实,口头诗人凡创作必用程式——同一吟唱诗人两次表演同一首歌,逐行并不一致,却共用相同的程式。口头创作的恒定条件是传统程式的存在,而非文本的逐行相似。

+程式formula
帕里术语:「在相同的格律条件下得以反复运用的一组词,以表达某个恒定的核心理念」,如「阿特柔斯之子」「朱红似酒的」大海。
书面文学诗人力图赋予每一行诗以独特性,重复只是修辞效果;程式化比例由此成为判定口头创作的证据。
文学之所以分成两大派别主要倒不是因为存在两种文化,而是因为存在两种形式:一部分文学成为口头性的,另一部分成为书面性的。
第2章(引弥尔曼·帕里)
帕里为「文盲文化贫乏论」解毒:口头文学同样是高度发达的艺术,只是形式不同。
帕里如何证明《荷马史诗》系口头创作?
第一步正推:他发现整个荷马语料库完全程式化——固定饰语总在相同的格律及语义情景中出现,《伊利亚特》前15行90%为程式;这种逐字重复的比例在书面诗人的作品中不可能存在。第二步反证:在南斯拉夫,口头诗人凡创作必用程式,同一首歌两次表演逐行不同却共用程式。正反合证确立了「帕里—洛德」口头程式理论,也重新界定了荷马的身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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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2章

吟唱诗人与论题吟唱诗人与论题

P09

吟唱诗人、论题与神话

吟唱诗人完全依赖其传统:情节、片段乃至组织诗句的短语都是程式化的;他既非创作,也非记忆某一固定文本,每次表演均是一次独立的创造之举——诗歌在表演之前并不存在,终了之后也不复存在。口头传递的「损伤」说因此不成立:被传递的是情节、片段、母题与语汇诸元素,而非诗歌本身。洛德以《奥德赛》第17卷的「凌辱—责难—认出」模式说明,介于程式与整部诗歌之间的「论题」掌控着编排,其铰链序列即神话。

+论题theme
洛德术语,指口头叙事中母题与主题之间的传统恒定联系——反复出现的场景及其观念载荷,介于程式与整部诗歌之间。
荷马式「论题」曾与宗教仪式相连;读写时代来临后,神话的再现层面演变为历史,阐释层面演变为寓言与哲学写作。
荷马之伟大在于其传统之伟大。
第2章 书面叙事的口头传统
口头传统中个体天赋与传统形式是同一实体的两个层面:没有诗歌,传统消亡;没有传统,诗歌无以存在。
「口头传递会损害诗歌」这一观念错在哪里?
它预设了作为实体存在的诗歌被传递。实际被传递的是传统元素:情节、片段、人物观念、母题、语汇。一场口头表演或许平庸无奇,但不会艰深晦涩或遭「文本性损伤」;伟大的吟唱诗人甚至能把平庸的表演完善为更精致的作品。所以口头传递既不「损伤」也不「完善」诗歌——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被传递的固定实体,存在的只是传统与一次次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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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2章

冰岛的散文奇迹冰岛的散文奇迹

P10

荷马文本化与北欧萨迦

希腊的口头—书面过渡在主导文学文化内部渐进完成:书面《荷马史诗》或许诞生于吟唱者与抄写员的听写协作,而真正的口头传统在读写技能推广下慢慢降格。北欧的遭遇更激烈:基督教书面文化压制本土口头传统,阿尔昆质问林迪斯坊的僧侣「英叶德与基督何干?」。唯有冰岛凭借文化上的孤立创造了散文奇迹——家族萨迦在史诗「论题」与历史、法律传统的融合中诞生,被作者称为「散文化的史诗」。

+萨迦saga
源自冰岛语 segja(讲述),文学批评中特指冰岛家族萨迦——达到小说篇幅的现实主义传统散文体叙事。
关键限定词是「传统」:须带口头创作的形式特征,否则萨迦无法与小说区分;好莱坞的「萨迦」「史诗」实为英雄体传奇。
英叶德与基督何干?
第2章(阿尔昆对林迪斯坊僧侣的质问)
这一质问响彻基督教中世纪:本土英雄叙事与圣经读本文化的冲突,最终把口头传统逼入地下。
冰岛凭什么推翻「伟大散文须以书写为前提」的成见?
冰岛人凭借文化上的孤立,把《圣经》到来之前业已兴盛的日耳曼叙事传统发扬光大:他们目不识丁,却创作出世俗史和现实主义的散文体小说。家族萨迦融合历史、法律传统与史诗的「论题」、神话,被作者称为「散文化的史诗」。过去萨迦的卓越品性恰恰被当作反证口头创作论的证据,而荷马范式的建立使这种品性论证难以站得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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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3章

荷马混合体的瓦解荷马混合体的瓦解

P11

史诗综合体的瓦解

荷马既代表口头叙事艺术的巅峰,也意味着书面叙事艺术的开创。在史诗赖以创造的文化母体中,神话与历史并无区分;一旦真实与虚构泾渭分明,故事讲述便不得不选择标准:或求真,或唯美——历史与传奇由此分道。色诺芬尼的理性主义使幼稚的史诗难以为继;希腊三位伟大叙事作家标示了这一进程:荷马是「史诗创作者」(epopoios),希罗多德是「故事创作者」(logographos),他的散文仍为口头传达而写;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则是一本完全意义上的书。

+史诗综合体epic synthesis
神话、摹仿与历史素材在史诗中的混合体;对素材属性尚存幼稚化理解,神话与历史之间并无区分。
综合体瓦解衍生出历史与传奇两条支流;史诗的世界是问题化的,上帝的手段可接受却不可证实,其困惑引起戏剧性张力。
流芳百世,而不是去迎合眼下公众的口味。
第3章(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1章)
修昔底德自称消除了「神话传说因素」,代表古代历史创作的理性主义巅峰。
为什么希罗多德处在荷马与修昔底德之间的枢纽位置?
荷马书写远古历史,希罗多德书写近代历史,修昔底德书写当下事件。希罗多德不以召唤缪斯开篇,而是自报姓名与研究方法;但他在书写散文时头脑中想的仍是口头表述,措辞诗体化,且让大流士与王后的枕边对话以直接引语出场。理性主义与戏剧性追求在他身上并存,他的《历史》正是史诗综合体瓦解过程中的过渡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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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3章

罗马史传与传奇罗马史传与传奇

P12

罗马历史、传记与希腊传奇

罗马的历史编纂引入希腊没有的视野:李维以罗马为主人公、以制度演化为组织原则书写通史,但虚构被有意重新引入,历史被视为「既体现真实与客观、又表现出美化形式」的艺术,经验主义冲动遭到人为遏制。历史衍生出传记:普鲁塔克的「身世」类作品聚焦琐碎行为而非伟大壮举。希腊传奇则是理想化叙事的极致:情节高度程式化、诗性正义必胜、贞洁是最高美德,其虚构性元素起着主导作用。

+合成化史诗secondary epic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开创的文学性史诗——模仿荷马的全部「意外因素」,实为包裹在史诗外衣下的传奇。
真正的史诗是口头程式化叙事(如《贝奥武甫》);维吉尔之后,叙事诗要博得史诗之名,只能忠实遵守他确立的传统。
最惹眼的事件未必总能展现美德与邪恶,倒是那些琐碎的行为,如一句俏皮话或一个恶作剧,反而经常要比那些最血腥的杀戮、最壮观的游行或城市围攻战更能揭示人物性格。
第3章(普鲁塔克《亚历山大传》)
传记与现实主义小说互为补充:前者主题真实而内容虚构,后者创造非历史人物却追求对生活的再现。
为什么《埃涅阿斯纪》是「包裹在史诗外衣下的传奇」?
维吉尔把对埃涅阿斯虔诚与祖国重要性的道德关注,置于荷马式「通过行动展示人物」之上:埃涅阿斯不是史诗中问题化的人神,而是传奇里的王者英雄。前6卷近《奥德赛》,后6卷近《伊利亚特》,却缺乏荷马丰满的人物塑造。史诗的世界是问题化的——上帝的手段可接受却不可证实;合成化史诗转向传奇时便着手回答那些问题,维吉尔的道德化使叙事趋向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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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3章

见证者与忏悔录见证者与忏悔录

P13

第一人称见证性叙事的谱系

罗马对叙事形式的独特贡献在于见证性叙事:色诺芬在《远征记》中讲述亲身经历却用第三人称,恺撒《高卢战记》亦然——古人眼中博学家的可靠性高于目击者。罗马帝国的散文家们把旅行者传说艺术化,开创第一人称旅途叙事与心灵旅途(自传)模式:裴特洛纽斯《塞坦瑞肯》是社会导向的流浪汉叙事,阿普列尤斯《金驴记》是心理导向的忏悔文学,卢希安《真实故事》则把游历推向戏仿的荒诞。直到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一人称长篇自传才真正探测心理层面。

+流浪汉叙事picaresque
游手好闲的叙述者讲述自己在当今世界的经历,关注社会性与讽刺性,结构松散、情节淡漠。
流浪汉文学是传奇的喜剧化预表形态:摒弃世外桃源与身份晦涩的叙述者,代之以当下社会与第一人称叙述者;与忏悔文学叙事立场相似,故易于融合。
若没有一个叫作奥古斯丁的人,我们便不可能拥有一个名为弗洛伊德的人。
第3章 现代叙事的古典传统
基督教对罪者灵魂的珍视开辟了通向心理学的道路;奥古斯丁用观察自我取代对外部世界的观察。
第一人称见证性叙事为何直到罗马时期才获得发展?
早期第一人称只用于书信、备忘录等松散的个人形式,使用者多为业余人士;职业作家把第三人称与史诗及历史的正式性相联系。转折在于罗马帝国散文家将「旅行者的传说」这一持久口头形式艺术化,并树立自传的两种惯常模式——辩护与忏悔。奥古斯丁最早把长篇自传用于忏悔:基督教认为上帝呵护罪者的灵魂,自我才成为足以支撑长篇叙事的题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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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4章

意义即关系意义即关系

P14

第一部分:例释与再现

在叙事艺术作品中,意义代表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一是作者创造的虚构世界,二是「真实」世界——那个可为人们理解的宇宙。「理解」一则叙事,就是发现这两个世界之间令人信服的关系链。在口头文化中此问题并不存在,吟唱者与听众分享同一个世界;一旦固定文本在原初语境消亡后进入异质语境,意义问题便随之产生。因此理解古代或陌生语境的作品,必须依靠历史知识——即「学问」——凭借想象力把读者与作者的世界尽可能拉近。

+再现 / 例释representation / illustration
再现性意象试图复制现实,是摹仿性的;例释性意象只暗示现实的某一层面,是程式化、象征性的,高度依赖艺术传统与常规。
两者是作者虚构世界与现实世界建立关联的两种途径,也是解决「真与美和谐」这一无法解决的难题的两种方式。

意义关联可细分:对具体事实的记录(日记、编年史)、对具体事实相似物的再现(摹仿性虚构)、对现实泛化类型的再现(典型人物)。三者的共同点是「经验性」的。另有一种关联属类别差异:人物的意义不是来自历史、心理或社会真实,而是来自伦理及形而上真实——斯宾塞笔下的财神只代表贪欲,属例释性;弥尔顿的财神在众神大会发言后,再现性特征便超越了例释性。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的故事则在两极间复杂游移,这恰是《红字》等作品力量与复杂性的来源。

在一部叙事艺术作品中,意义所代表的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一是作者创造的虚构世界;二是“真实”世界,即那个可为人们理解的宇宙。
第4章 叙事中的意义
全书意义论的出发点:意义不在文本内部,而在两种世界之间关系的发现。
为什么理解古代叙事作品必须借助历史知识?
书面文本在其原初语境消亡后仍会继续存在,被迫进入异质语境:语言变得陈旧,作品赖以建构的自然观、人性观与讲故事的方式也从当代思想中消退。若不做历史还原,读者只会望文生义。但作者强调学问应为理解作品所用,而非颠倒过来:知识须凭借想象力运用,目的是拉近读者与作者的世界,终极媒介仍是文学作品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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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4章

例释与再现例释与再现

P15

人物作为意义载体

人物是叙事中的主要意义载体。以「吝啬鬼」谱系为例:狄奥佛拉斯特(Theophrastus)的吝啬之徒是高度泛化的摹仿性类别,莫里哀(Molière)的阿尔巴贡更具体化,巴尔扎克(Balzac)的老葛朗台则高度个体化——三者均为再现式人物,可依心理学或社会学原理加以理解。斯宾塞(Spenser)《仙后》中的财神(Mammon)则是代表贪欲的观念化身,属例释性人物:无须追问其完整动机,只须理解其在叙事框架中例释的原则。

大部分有趣的文学人物源于再现与例释的融合。乔伊斯(James Joyce)从《都柏林人》《英雄斯蒂芬》的自然主义起步,逐渐转向例释:摩莉·布卢姆既是荣格(Jung)惊叹其心理学完美的再现式肖像,又例释大地精神与生殖力。霍桑则有意模糊而不弥合两者的边界,使作品可以在两个层次之间阅读——他很可能从未在两种姿态之间做过始终如一的选择。

+例释性人物illustrative character
以类人化形态展示观念的人物,其意义来自伦理及形而上的真实,而非历史、心理或社会的真实。
与再现性人物相对:斯沃肯例释哲学立场,威斯顿再现乡绅类型;二者的融合才是杰出人物塑造的常态。
利奥波德·布卢姆身上的“奥德赛”品质与其说为《尤利西斯》营造了意义,不如说是为其增添了一份乐趣。
第4章 叙事中的意义
乔伊斯的例子说明:作家可以成为寓言家而不必戴上道德家的帽子。
霍桑式游移为何被作者视为理解其小说的关键?
霍桑的故事既可从象征或寓言层面解读,也可做心理动机的阐释;若武断选定一种,便会损失作品的思想复杂性。作者指出两种批评方法都依赖对作品性质的确认,而这一确认必须置于每一则叙事的上下文中细致考察。霍桑以模糊而非弥合的方式处理例释与再现,其人物塑造的本能或愿望随作品而异,这正是理解其创作实践运作方式的入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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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4章

菲尔丁的平衡菲尔丁的平衡

P16

三种元素的意义融合

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的《汤姆·琼斯》是意义融合的范本:斯沃肯(Thwackum)与斯奎尔(Square)两位家庭教师基本是例释性人物,例释哲学与神学的对立立场;乡绅威斯顿(Western)则是摹仿性人物,既是胆汁质的人格类型,也是18世纪英格兰西部的托利党乡绅——菲尔丁视之为超越时空的普遍人性,司各特(Walter Scott)却赞赏其时空具体性,两种判断其实并行不悖。

菲尔丁的同时代人理查逊(Samuel Richardson)则走向心理深度:帕米勒与克拉丽萨高度个体化,动机不易受制于不变的道德诠释。约翰逊博士(Dr. Johnson)的著名比喻点破差异——前者(理查逊)能够窥探钟表的结构,后者(菲尔丁)只懂得如何去看时间。菲尔丁的社会性摹仿为寓言开辟道路,理查逊的心理摹仿则把人物带出「意义」之域:读者在人物的心理与自己的心理之间寻求关联,由此获得深刻「经历」——这为小说现实主义的价值提供了理由,但也意味着此类作品谈不上作者所界定的「意义」。

+摹仿性人物mimetic character
以复制现实的方式塑造的人物,或为泛化的心理与社会类型,或为高度个体化、动机复杂的人格。
作者提醒:美学性人物类型(反派、巾帼)的意义属于情节层面,个体化人物的意义属于人物塑造层面,真正作为「意义」考察的是唤起普遍关联的人物类别。
约翰逊博士在对理查逊与菲尔丁进行比较时恰恰注意到了这种差异:前者能够窥探钟表的结构,而后者只懂得如何去看时间。
第4章 叙事中的意义
钟表比喻极好地描述两种人物塑造的差异:心理性呈现比社会性呈现更具摹仿力。
为什么说菲尔丁比理查逊更「有思想」却更不理解人物?
菲尔丁的人物以社会情境模式塑造,伴随泛化过程,通向类型与寓言,思想意义明确;理查逊以思想呈现模式塑造,人物高度个体化,动机复杂,难以做道德归类。菲尔丁把帕米勒读成钻营的伪善者、把克拉丽萨读成天使,皆因看不到人物动机的复杂性。二者的分歧显示:意义控制与人物的心理真实之间存在张力,偏向寓言则损个体性,偏向心理则逸出「意义」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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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4章

寓言与象征寓言与象征

P17

第二部分:寓言与讽刺

意义控制最极端的尝试要数寓言和讽刺。「教寓性」(didactic)一词须先洗去贬义:它只指以思想性及启发性叙事潜能为重的作品,其谱系不仅包括伊索(Aesop),也包括但丁(Dante)、弥尔顿、斯威夫特、乔治·艾略特、劳伦斯与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另一需要拆除的壁垒是寓言与象征的区分:浪漫派视象征为有机的、寓言为机械的,但任何在叙事中反复出现的象征都受上下文规约——叙事要求最起码的理性,即便最晦涩的意象也受其驯服。

斯宾塞与但丁是真正精通寓言的叙事诗人:但丁笔下的虚构但丁对维吉尔的钟爱令人动容,几乎忘了其例释意义——主人公脱离理性的指引;《仙后》中盖恩(Guyon)入侵「逍遥亭」,感官之美与不赦之恶的张力使寓言意义要么威力无比,要么被全然忽略。对比之下,普鲁登修斯(Prudentius)的《心灵之战》作为最早的长篇寓言,人物只是美德与罪恶的化身,美学与摹仿因素让位于单纯的意义:糖衣并未发挥应有的功能,但即便在如此原始的寓言中,叙事作为思维模式的价值依然可见。

+教寓性叙事didactic narrative
思想性观照操控叙事结构的虚构形式,从阐明道德训诫的简单寓言到探究形而上学问题的伟大思想性传奇。
作者主张放弃「象征主义者/寓言家」的二分,转而考察每位艺术家作品中例释性、再现性与美学性趋向的互动。
寓言之所以有别于其他虚构叙事形式,乃是因为其意象的例释性特点。
第4章 叙事中的意义
例释性意象可与再现性或美学性趋向融合(但丁、乔伊斯与斯宾塞各自不同),寓言的定义因此落在意象品质而非道德说教上。
叙事艺术中寓言与象征的区分为何站不住脚?
该区分源于布莱克与叶芝的浪漫主义美学,假定象征是有机的、神秘的,寓言是机械的、说教的。但抒情诗的隐喻过程与叙事不同:叙事中的象征无论多么晦涩都必须接受上下文与叙事理性的规约,无法保持抒情诗式的非思想性。因此作者不用此二分法划分作家,而主张在每一部作品中把握例释性、再现性与美学性趋向的互动关系,用「寓言」只指以例释意义为重心的教寓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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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4章

寓意阐释双脉寓意阐释双脉

P18

希腊寓意与圣经阐释

讽刺文学是现实主义的先驱:奥古斯都罗马与奥古斯都英国的讽刺,本质是用高度再现的虚构世界反衬理想化世界。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格列佛游记》第四卷把例释、再现与美学元素几近融为一体:慧马例释绝对理性,耶胡例释堕落人性,格列佛则兼有个体性与典型性——斯威夫特拒绝让格列佛在现实再现与观念例释之间做单一选择,这是该卷成为伟大而复杂艺术品的原因。

寓意阐释传统有两大脉络。希腊一脉始于提亚金尼斯(Theagenes of Rhegium)对荷马「下层意义」(hyponoia)的发掘:梅特罗多勒斯(Metrodorus)把阿伽门农解释为以太、阿喀琉斯解释为太阳。犹太教—基督教释经则不同:经文在字面与历史意义上都是真实的,上帝是寓言家,将意义藏于历史事件之中。奥古斯丁(St. Augustine)据此确立释经职责:先理解历史意义,再分析预表性意义——《旧约》主人公作为原型预示耶稣,个体须复现亚当的堕落与基督的生死。

+寓意阐释allegoresis
在字面意义之下发掘「下层意义」的解读传统;希腊哲学化寓意阐释与犹太教—基督教经文阐释(exegesis)为其两大渊源。
希腊寓意阐释往往牺牲字面意义,基督教释经则坚持历史意义的真实;这一差异深刻影响了两大传统的寓言创作。
那字句是叫人死,精意是叫人活。
第4章(引保罗训诫,《哥林多后书》)
不是否认旧约的真实性,而是忠告人们从精神层面阅读其人物、言论与事件。
希腊寓意阐释与基督教释经的关键差异何在?
希腊阐释为驳斥理性主义的「美丽谎言」之讥而寻求伦理或宗教信条,其揭示下层意义的过程往往摧毁字面意义;基督教释经则因希伯来现实主义的传统坚持经文历史意义的绝对真实,寓意与预表性意义必须建立在字面真实之上——上帝是寓言家,但经文记载的事件本身真实发生。这一「现实主义」使《旧约》人物呈现发展进程,与希腊叙事中静止的主人公形成对照,并奠定了预表论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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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5章

人物与事件人物与事件

P19

詹姆斯的试金石

第5章以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追问开篇:「人物除了决定事件还会做什么?事件若非阐释人物又会做什么?」詹姆斯强调现实感(具体化营造的坚实性)是小说最重要的优势,艺术本质上是选择,以典型性和包容性为主旨。但作者立即指出:詹姆斯的观念虽精辟周全,却是不折不扣的小说中心论——他笔下的伊莎贝尔·阿切尔按现实主义原则建构,但维吉尔塑造的狄多并非如此;詹姆斯甚至对唐吉诃德与米考伯先生持有疑义,视其为想象浓墨渲染的现实。

这一表白意味深长:徘徊于个人喜好与创作原则之间的詹姆斯,几乎承认了人物塑造中存在不同的现实类别。唐吉诃德比伊莎贝尔·阿切尔更多神话性与虚构性,后者则更多摹仿性——「她可能是唐吉诃德式的形象,而他就是唐吉诃德本人;她可能是典型性的,而他却是原型化的」。他们均以各自的方式生活着。作者据此立论:认为人物塑造类型存在伯仲之分的观念是愚蠢的,而认识到其差异的存在则是智慧的开端。

+人物塑造characterization
叙事艺术在神话性与摹仿性两极之间呈现人物的方式,含再现、例释与美学三种趋向的交织。
作者以人物塑造的历史类型学取代优劣评判:单一性、发展性、时间性人物各有其审美功能与认识论前提。
人物除了决定事件还会做什么?事件若非阐释人物又会做什么?一部影片也好,一部小说也罢,如若不是关乎人物又会成为何物?
第5章 叙事中的人物(引亨利·詹姆斯)
詹姆斯借此模糊人物与事件的界线,作者却用来揭穿其背后的小说中心论。
为什么作者说詹姆斯的人物观是「小说中心论」?
詹姆斯评判小说时完全集中于自己或最接近自己的作家所写的小说,他的「事件」是詹姆斯式事件,人物是詹姆斯式人物——其现实感标准以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为唯一尺度。一旦以此衡量维吉尔的狄多或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就会把不同的人物塑造类型误判为缺陷。作者用唐吉诃德与伊莎贝尔的对照表明:典型性与原型化是两种现实类别,各有其存在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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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5章

阿喀琉斯之怒阿喀琉斯之怒

P20

单一性塑造的力量

荷马(Homer)的阿喀琉斯既无典型性也无或然性:从祈求缪斯吟诵愤怒(menin 是全诗第一个词)到赫克托葬礼上愤怒平息,其性格呈现始终是愤怒的起伏与品性嬗变。《伊利亚特》第21卷,阿喀琉斯对求饶的吕卡翁宣示:「现在,面对伊利昂的城池,任何特洛伊人……谁也不能免死」。此处的对话不影响战局,却以电影特写般的虚构收住情节,呈现两位个体的对峙。

从狭义现实主义看,这一情景非摹仿性的:英雄而非寻常人物,人神血统与命中注定的死亡。但从更重要的层面看它又是摹仿性的:死亡对所有人都是共同的,其必然性使阿喀琉斯显露英雄之外的人性;话语「言如其人」,得益于单一性塑造。他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令人卷入迷宫,也不像普鲁斯特的人物让人流连于纷繁层面,而是单一无饰却如德鲁伊石阵一般撼人。原始叙事中的人物总是扁平的、静止的、晦暗的,程式化修饰语正是其标记——奥德修斯便是永无困惑的「独立巨石」。

+单一性人物塑造unitary characterization
将人物性格聚焦于单一主题层面(如阿喀琉斯的愤怒)的古代塑造方式,与神话性叙事结构同构。
乔伊斯借奥德修斯的无变化性反衬布卢姆在20小时内的变化,但布卢姆并非「更好」的刻画,只是不同的类型。
傻小子,不用给我赎金也用不着花言巧语。若是在帕特洛克罗斯归西之前,我倒是有心对特洛伊人手下留情……但现在,面对伊利昂的城池,任何特洛伊人——尤其是普利安之子,只要上天注定他们落到我手里,谁也不能免死。
第5章(引《伊利亚特》第21卷)
情节暂停的文学伟大时刻:鄙视与怜悯、敌意与同情极富人性的交融。
阿喀琉斯怒斥吕卡翁的场景为何既「非现实主义」又具摹仿性?
其非现实主义在于:英雄与人神的身份、神话式命运观念,以及战斗因对话而「停滞」。但作者指出其摹仿性恰在普遍层面:死亡对一切人都是共同的,阿喀琉斯因必死的命运而生出英雄之外的人性;话语与其性格本质吻合,「正确性」使场景可信。这与奥尔巴赫以寻常人物为摹仿标准的取向不同:单一性塑造同样可以触及人性深处,正如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呼号一般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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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5章

发展与时间发展与时间

P21

发展式与时间性人物

具有内在变化的发展式人物是相当滞后的概念。「前途黯淡的英雄」母题(摩西、贝奥武甫)本质上属神话模式;真正的发展式人物基本是基督化时期的产物——英勇功勋的公共概念被个体灵魂与上帝间的私密关系取代。耶稣修订诫命:看见妇女动淫念,心里已犯奸淫。帕西瓦尔(Parzival)是西欧文学中第一个展示「主人公内心发展」的故事;从帕西瓦尔到斯宾塞的红十字骑士仅一步之遥。

作者区分两类动态人物塑造:发展性的——个性被弱化以彰显道德观照下的发展(《帕西瓦尔》《仙后》《天路历程》《远大前程》);时间性的——个性被复杂化以突出时间线索中的渐进变化,它是现实主义小说的主要特征,须待文化进化出足够复杂的时间意识。E. M. 福斯特(E. M. Forster)以「价值性生存」与「时间性生存」概括古今之辨。乔伊斯的斯蒂芬在《画像》中按发展式呈现,在《尤利西斯》中则被冻结于一天,以时间性方式观照。

+发展式人物developmental character
个性特质被弱化、在道德观照的情节线索中历经成长的人物,如帕西瓦尔、红十字骑士与匹普。
发展本身是道德母题而非纯粹摹仿:我们对帕西瓦尔的了解远少于对静止的阿喀琉斯的了解。
你们听见有话说,不可奸淫。只是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第5章(引《马太福音》第5章)
耶稣的修订「强行使其文化中多一份对内心体验的认识」,为内趋性人物打开通道。
「发展式」与「时间性」人物塑造的区别何在?
发展式塑造让个性弱化,使人物在道德规约的方向上进步(如帕西瓦尔、匹普),属情节设计而非人物设计,保留扁平与晦暗感;时间性塑造让个性复杂化,展示人物在时间中的渐进变化,高度摹仿化,是现实主义小说的主要标志。前者的渊源是基督教内趋性与说教寓言,后者则要求西方文化先发展出复杂的时间意识。二者对应福斯特「价值性生存」与「时间性生存」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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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5章

萨迦与自传化萨迦与自传化

P22

平面的力量与自传的风尚

萨迦的人物塑造近乎完美地说明外在处理法:《尼雅尔萨迦》的人物以一两句属性陈述登场——尼雅尔「在重要事情上总是值得信赖」,哈尔盖德被赫鲁特预言「盗贼的眼睛」。萨迦从不分析思想,只描述言行;但它能把少数特征组合成人物,如分子由原子构成。其重要时刻仍属于人物:贡纳尔被围、弓弦断裂之际向妻子哈尔盖德索发为弦,她答:「你曾动手打过我。你现在保全自己的性命能有多长时间与我无关。」人物性格的三条线索在此一并引爆。

文艺复兴以降,一种自传化风尚兴起:蒙田(Montaigne)把个人化品性引入文学,塞维尼夫人(Madame de Sévigné)的书信与拉法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的《克莱芙王妃》发扬光大;笛福(Defoe)、理查逊把自身情感投射入笔下人物,斯泰恩(Laurence Sterne)则把洛克(Locke)的联想模式变为小说的认识论工具——人物由此能够创造情节。自传性姿态与其说是浪漫主义倾向,不如说是现实主义倾向。

+自传化风尚autobiographical impulse
小说家将自身置于人物之中、依据自身心理层面创造人物的倾向,是小说区别于早期叙事的标志之一。
其谱系可经蒙田、切利尼上溯至圣·奥古斯丁;小说兴起与英国自传文学的勃发恰在同一时期。
“那我现在要提醒你,”她说,“你曾动手打过我。你现在保全自己的性命能有多长时间与我无关。”
第5章(引《尼雅尔萨迦》)
平面人物的惊爆时刻:叙事从不进入内心,性格的引爆全靠言行与情境的对位。
萨迦式外在塑造与现代心理人物的区别是什么?
萨迦用少量特征(属性陈述、身体细节、言行)构建人物,从不分析思想,其「晦暗性」是特点而非缺陷:淡漠的叙事语调与读者想象中的内心激荡之间形成曲言性反讽(litotes)。现代人物则追求内心体验的呈现。二者不可评高下:萨迦人物服务于史诗叙事的程式,现代人物服务于摹仿叙事的旨趣;哈尔盖德凭一句话胜过千言心理描写,证明外在处理法自有其叙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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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5章

心灵的呈现心灵的呈现

P23

内心独白的现代谱系

内心体验的戏剧化呈现可上溯至罗德人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of Rhodes),经奥维德、维吉尔、乔叟、薄伽丘下贯现代。真正现代性的是意识流的联想式语言:托尔斯泰(Tolstoy)在《安娜·卡列尼娜》第7卷末让安娜的思绪化为感官印象、回忆与自我分析的乱麻,放弃惯常的逻辑句法——从都柏林郡到约克纳帕塔法郡都能感到其影响。乔伊斯(Joyce)将此法发扬于「普洛透斯」「珀涅罗珀」诸章,并以口误暗示潜意识:斯蒂芬说「我没能救她」,被抑制的丧母之痛由此闯入。

面对「普通人的语言难以承载思想」的困境,福楼拜(Flaubert)与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代表两条出路:艾略特借叙事性分析,让上帝般叙述者做道德升华;福楼拜用实体对应物——爱玛的狗、新娘花束、比内的车床——象征人物内心,避免修辞强化。摹仿性人物塑造推向极致便会走向消亡:深入心理迷宫,发现的是神话与魔怪的世界——幸亏有了弗洛伊德(Freud)和荣格,弥诺陶洛斯依然活在迷宫深处。20世纪人物塑造的另一趋向,是劳伦斯(D. H. Lawrence)所谓「绝大多数人并无任何核心自我」之后的自我瓦解。

+内心独白interior monologue
对人物思想过程进行摹仿性、心理性而非修辞性戏剧化呈现的手法,古代叙事已有,现代以意识流句法为其标志。
叙事性分析与内心独白是18世纪以后呈现内心体验的两大手法,19世纪小说常两者并用。
人类的语言就像一口破锅,我们想在它上面敲出旋律以感动星辰,结果却只引得狗熊翩翩起舞。
第5章(引《包法利夫人》)
福楼拜对语言作为情感载体的不满,也是大部分现代小说的典型特征。
为什么摹仿性人物塑造推向极致会走向自身的消亡?
因为意识流摹仿一旦抵达心灵最深处,便会发现那里并非机械性的心灵机制,而是神话与魔怪的世界:乔伊斯的「喀耳刻」章只能以超现实主义幻觉戏剧化潜意识,福克纳笔下班吉的「超级意识流」使人物以超越自身能力的方式表达。现实主义教条一旦被打破,人物塑造便从纯粹摹仿观念中解脱:潜意识不受自然法则约束,其恰当的表现模式只能是神话与表现主义——摹仿逻辑在极限处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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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6章

情节的定义情节的定义

P24

行动的灵魂

情节被定义为叙事文学中动态的、连续的元素:叙事中的人物或任何元素一旦表现出动态特征,便是情节的组成部分。空间艺术只是同时或无序地呈现素材便不存在情节;霍加斯(Hogarth)《浪子的历程》以有意义的顺序排列连续画面便开始拥有情节,一卷电影胶片则是情节潜势的极致形态。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视情节为摹仿性文学的灵魂,时而称之为「行动」(praxis),时而称之为「神话」(mythos)。福斯特(E. M. Forster)与詹姆斯(Henry James)出于现实主义小说的立场模糊情节与人物的差异,而亚里士多德的思考是绝对化的:可以构想没有多少性格研究(ethos)的悲剧,却无法想象缺乏行动的悲剧。

作者反对在故事、情节与行动之间做过多的区分,只对故事与情节做简单甄别:故事是叙事形式中代表性格和行动的笼统概念,情节则是更具体的术语,仅仅意指行动本身,把针对性格的观照降至最低限度。这一方法论上的节制与全书「描述而非评判」的立场一致:概念工具越简单,越能容纳叙事形式的多样性。

+情节plot
叙事文学中动态的、连续的元素;即亚里士多德的「行动」(praxis)或「神话」(mythos)。
作者以情节的动态性定义打通史诗、戏剧与小说:人物一旦运动即为情节的部分,故情节与人物不可截然二分。
情节可被定义为叙事文学中动态的、连续的元素。叙事中的人物,或任何其他元素,一旦表现出动态特征,便是情节的一个组成部分。
第6章 叙事中的情节
全书情节论的出发点,与第5章詹姆斯「人物与事件」之问遥相呼应。
作者为何只对故事与情节做简单甄别?
因为批评界在故事、情节、行动之间所做的繁琐区分往往徒增术语负担而遮蔽叙事形式的连续性。作者的策略是最小化概念工具:故事涵盖性格与行动的整体,情节仅指行动本身。这样既承认亚里士多德「动态连续元素最为基本」的洞见,又为人物塑造留出独立讨论空间,避免用某一历史时期的叙事标准(如现实主义小说的情节观)衡量所有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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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6章

史诗的情节史诗的情节

P25

从纪事到聚焦

原始史诗叙事平衡于仪式传说与历史虚构之间。以三部作品可见情节构思的演化:《吉尔伽美什》呈现从生到死的完整时间序列;《贝奥武甫》的情节片段缩减为两个主要部分;《伊利亚特》只对单个情节片段做详尽发挥——英雄的出生与死亡均在行动时间跨度之外。史诗起初是文选式创作,以时间顺序记录英雄事迹,统一性只是主人公提供的简单统一。

《伊利亚特》代表了虚构性构思在史诗中的最大化:它既从中间开始,也在中间结束——阿喀琉斯的功绩、人生乃至死亡都不是主题,主题是愤怒。叙事以赫克托的葬礼而非特洛伊的沦陷告终,因为葬礼表明阿喀琉斯战胜了最大的对手——他自己,积压的怨愤终得清除,叙事达到平衡之境。史诗一旦传奇化,便走向英雄事迹的无限衍生(亚瑟王朝、卡洛林王朝系列),或凝练为《高文爵士和绿衣骑士》式的精细之作;其简单线性结构亦为流浪汉叙事提供了基本框架。

+中间切入法in medias res
从事件中间开始讲述的史诗手法;在《伊利亚特》中它不仅始于中间,而且终于中间——只呈现英雄人生的一个片段。
贺拉斯将此视为典型史诗手法,但荷马的用法更彻底:片段聚焦与人物单一性塑造共享同一主题(愤怒)。
《伊利亚特》的情节就是阿喀琉斯走向愤怒的故事——如何及为何愤怒——以及其愤怒得以平息的故事——如何及为何得以平息。
第6章 叙事中的情节
情节、人物与主题三位一体:愤怒既是人物塑造的焦点,也是情节运动的轴线。
为什么说《伊利亚特》在保持叙事不落入传奇的前提下实现了虚构的最大化?
荷马没有像《吉尔伽美什》或《贝奥武甫》的诗人那样突出英雄的神话性,也没有讲述完整人生,而是虚构性地聚焦愤怒的生成与平息:吕卡翁与帕特洛克罗斯的相遇是虚构安排,帕特洛克罗斯之死服务于情节转折。但神话(神圣血统、命运)与历史(特洛伊战争、俘虏买卖)仍为叙事提供综合背景,使虚构不致滑入纯传奇的美学性世界——史诗中各极端因素的平衡天然缺乏稳定性,正如伟大小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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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6章

情节的程式情节的程式

P26

历史与传记的情节

历史叙事的纪事与年鉴是最简单的形式:它们缺少叙事艺术的两个重要因素——选择性(selectivity)与运动性(movement),二者相互联系,选择性的缺乏阻碍运动性并抑制情节的发展。但技艺高超的日记作家能半无意识地选择素材,感受其生活中的情节,如佩皮斯(Pepys)与鲍斯威尔(Boswell)。情节必须包括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开始、中间与结尾:历史叙事须从历史中发现主题——波希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万人远征——为情节提供现成的三段结构。

单个人物的一生同样提供简洁程式:「还有什么开篇会比诞生更加完美,抑或还有什么结尾能比死亡更加出色?」于是最常见的叙事情节是传记型(从生到死)与传奇型(从欲望到圆满),它们与紧张和缓解构成最显著的对应。故事之所以长久令人心动,原因之一在于其工整性:读者在叙事完成之际获得平衡感——激情释怀后近乎清静的心理状态。任何叙事只要能留给读者此番心境,便可谓拥有了情节。

+传记型情节biographical plot
以人物一生(诞生到死亡)为边界的情节程式,是经验性叙事的古老史诗程式,也可经理想化处理用于虚构叙事。
与之并列的是传奇型情节(欲望到圆满):希腊传奇在坠入爱河与终成眷属之间穿插不断拆散恋人的干扰因素。
所有的情节都依赖于紧张与缓解。
第6章 叙事中的情节
最简洁的情节通则:与亚里士多德的净化说呼应,亦为现代「张力—化解」理论之先声。
纪事、年鉴与真正的叙事历史差距在哪里?
差距在选择性:纪事依照编纂者确认的时间点逐一记载,年鉴只做年度记录,二者近乎穷举而无取舍。缺乏选择使叙事没有运动性,事件只是并列而非因果推进,情节无法生成。真正的历史叙事须像日记高手那样感受生活的情节、选择素材,并从历史中发现主题——主题赋予事件以开始、中间与结尾的结构,使纪事转化为叙事。这也预示了后来「情节化」概念:历史写作本身就是叙事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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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6章

情节是躯壳情节是躯壳

P27

小说情节与躯壳论

小说从其他形式汲取情节素材:《堂吉诃德》在传奇探寻与历史传记之间妥协,《托姆斯的拉托里罗》展示旅途叙事与自传时间模式的组合;《吉尔·布拉斯》代表自传—旅途模式,《汤姆·琼斯》代表传记—探寻模式。19世纪伟大现实主义小说——《红与黑》《包法利夫人》《罪与罚》《安娜·卡列尼娜》《父与子》——通常严密遵循古代悲剧程式:高度个体化的社会典型,在源自神话的模式中运动,其力量来自摹仿性与神话性的对峙。

现代情节设计前所未有地受时间操控:本奈特(Arnold Bennett)在《老妇人的故事》中让时间取代命运成为灾难的操纵者;高尔斯华绥(Galsworthy)的《福赛特世家》复兴萨迦的开放时间模式;心理化情节(弗洛伊德之后)提供以创伤疗愈为程式的喜剧与悲剧变体。现代小说家更从绘画与音乐汲取构建技巧——画像化(《画像》是「表达情感的曲线」)与节奏感(普鲁斯特、杜雷尔的「创作点」)。但作者最后断言:情节在所有叙事层面中最重要、也最少变化,它总是「神话」、总是传统性的;叙事作品的灵魂并非情节,而是思想品性,情节仅仅是不可或缺的躯壳。

+悲剧情节程式tragic plot formula
以惨烈死亡或社会遗弃为终结、依循古代悲剧神话模式的古典程式,为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家最伟大的作品所沿用。
18世纪小说大多规避此程式,《克拉丽萨》与《曼侬·雷斯科》因离经叛道而引人注目。
叙事作品的灵魂并非情节,而是思想品性(它通过人物塑造、行为动机、描写及议论所构筑的语言加以表达)。情节仅仅是不可或缺的躯壳,只有赋之以人物和事件的血脉,它才能够创造出必要的、可被赋予生命的黏土。
第6章 叙事中的情节
全书对情节的最终定位:躯壳论为第7章转向「视角」这一思想品性的呈现机制埋下伏笔。
既然情节最重要,作者为何又称它为「躯壳」?
因为情节提供的是动态连续的基本框架,缺乏此框架叙事便不能成立;但仅凭情节概要无法区分伟大作品与平庸作品——伟大作品的力量来自人物塑造、行为动机、描写与议论所构筑的语言传达的思想品性,即作品的理解力与感知力。躯壳论平衡了亚里士多德的情节优先论与福斯特的人物优先论:情节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19世纪小说与现代「画像化」叙事的差异,正在于思想品性与情节框架之间的配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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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7章

视角与反讽视角与反讽

P28

四种视角与反讽

视角问题是叙事艺术特有的问题:叙事必有故事与讲故事的人,其实质既在讲述者与故事之间,也在讲述者与读者之间。任何叙事大体存在三种视角——人物的视角、叙述者的视角、读者的视角;随着叙事复杂化,叙述者与作者的分离又催生第四种视角。叙事反讽正是这三四种视角之间认知差异的功能:一个人所知多于或少于另一个人,反讽便实际或潜在地存在。荷马让读者先于赫克托得知雅典娜正在欺骗他,简单反讽便同时增强了同情与情感准备——读者得以参与生活的仿真而无须卷入其后果。

+叙事反讽narrative irony
由人物、叙述者、读者与作者诸视角之间的认知差距所造就的功能,是叙事艺术天然的基础。
对戏剧家须煞费苦心方能获取,对抒情诗人则全然陌生;反讽源于理解的不一致,而对反讽的操控正是视角的主要功能。

从叙述者权威的历史看:史诗诗人依托传统权威,召唤缪斯是把权威从传统转向灵感——诗人只对缪斯负责,缪斯只通过诗人说话;希罗多德、修昔底德以「博学家」的调查与批判取代传统;见证者权威在古代则罕见:色诺芬亲历《远征记》却用第三人称,因古人眼中「博学家」的可靠性高于目击者。第一人称古时多用于不可靠的「辩护」,至奥古斯丁《忏悔录》才树立起第一人称的真实标准。

叙事艺术的实质既存在于讲述者与故事的关系之中,也存在于讲述者与读者之间的那种关系当中。
第7章 叙事中的视角
全书对叙事本质最凝练的界定,费伦在第8章回顾时再次引用。
古代史诗诗人为何要召唤缪斯女神?
神话性叙事中传统本身即权威,但也限制诗人的灵活性。召唤缪斯意味着把权威从禁锢的传统转向灵感:诗人只对缪斯负责,缪斯只通过他说话,从而借助个性与创造性获得更大自由。它并非史诗的必要特征——《吉尔伽美什》《贝奥武甫》便无此程式——而是希腊晚期口头史诗更趋虚构化的标志,为后来「博学家」与见证者的权威类型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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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7章

见证者的谱系见证者的谱系

P29

见证者

见证性叙述是摹仿性叙事的天然形式:详尽、逼真等现实主义品性均属见证性视角的功能。见证者既受限于自己的一双眼睛,也可向外聚焦他人。《格列佛游记》中视角差异处于格列佛与斯威夫特之间,读者站在作者一方;《远大前程》中差异则处于作为参与者的匹普与作为叙述者的匹普之间。事实性自传与虚构性见证叙事尽管动因各异,叙事性趋向却常使两者合流:鲍斯威尔对日记的第二稿加工,已在向虚构靠拢。

小说家却总想鱼与熊掌兼得: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开篇的见证者数页后便隐身为游弋时空的全知幽灵;康拉德《胜利》开篇的无名见证者同样悄然蒸发;普鲁斯特的马塞尔则坦然辩称记忆与想象足以跨越见证的物理束缚。塞万提斯《堂吉诃德》把权威游戏推向极致:伪造的阿拉伯史家熙德·阿梅德·贝南黑利,让他在经验与虚构之间左右逢源——既要历史性姿态,又绝不放弃创造者的特权。

+见证式叙述者eye-witness narrator
以目击证据建立权威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既可向内转为自传,也可向外转为回忆录,是摹仿性叙事的天然形式。
其天然局限是只能知道自己的思想;小说家屡屡违规跨越此限,恰暴露经验性与虚构性叙事妥协的本质。
编故事得投合读者的理智,把不可能的写成很可能,非常的写成平常,引人入胜,读来可惊可喜,是奇闻而兼是趣谈。要作品完美,全靠逼真摹仿。
第7章(转引《堂吉诃德》第1部第47章)
标准文艺复兴美学观:不排斥不可能之事,条件是做到看似可能。
为什么说塞万提斯的「伪史家」装置是小说史上的关键发明?
他让一部「阿拉伯史家」的文献充当叙述来源:既坚持叙事的史实性姿态,又保留完全的想象自由。这位不可靠的「博学家」允许塞万提斯在诗人与历史学家、虚构与经验之间不停换位,并把读者也变成同谋。该装置为后世小说在逼真与创造之间实现张力融合提供了范本,也把「叙述者是否可信」从修辞装饰变成了结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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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7章

全知概念的拆解全知概念的拆解

P30

全知概念

「全知」是以小说家与上帝类比而来的定义,遮蔽了全知叙述中多面性与一元性的二元结构:叙述者内嵌于受时间束缚的艺术品,其「知道」是继起而非同时的。托尔斯泰式叙述者的界定性特征,部分在于多面性——对可分离视角的利用,部分在于把这些视角融为单一权威构想的一元性。詹姆斯与卢伯克以纯美学语言批判全知,实为把个人偏好上升为艺术原则;布思《小说修辞学》已指出其论证的破绽。

现代文化转向相对主义后,全知的一元化权威难以为继,多面性却愈发合时宜。现代读者要求叙述者接受相对化处理:福特笔下的道威尔、康拉德笔下的马洛、福克纳笔下的昆丁之所以让人愿意听下去,正因他们应对故事多面性的方案在我们眼前展示。劳伦斯的失败反证此理:在相对论时代坚持绝对全知,只能成为时代错位。作者最后展望电影——摄影机这一受操控的视角使电影本质上是叙事性而非戏剧性的形式,叙事的主要推动力或将再度转移媒介。

+全知叙述omniscient narration
诗人、「博学家」与创造者的融合体,含多面性(多种可分离视角)与一元性(归于单一权威构想)两种属性。
其兴衰并非纯美学问题,而是受认识论的时代精神支配:全知的「博学家」属于黑格尔与斯宾格勒的19世纪。
批评绝不能将艺术化约为规则。它的宗旨不该是为艺术家们立法,而应该是促进对艺术作品的理解。
第7章 叙事中的视角
针对詹姆斯学派把视角同一性教条化的针砭,也是全书方法论的自白。
为什么说劳伦斯视角处理的失败比主题更能说明问题?
劳伦斯想同时当反叛者、先知与艺术家:既攻击旧的真理,又接受真理性观念,力求以新真理取代旧真理。其全知立场与相对论时代错位,艺术与价值观在视角层面交汇冲突,造成大多数长篇小说的结构性缺陷,只是靠语言技艺得以容忍。个案显示:视角选择受制于文化语境而非纯美学,批评须对艺术家「只能从自己所能企及的东西当中选择」这一制约保持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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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8章

叙事转向的时代叙事转向的时代

P31

第一部分:四个主角与更多的情节

费伦承认,梳理四十年的叙事理论本身就是在「诸多叙事可能性当中创作一则叙事」。他开篇列举一串术语——聚焦、预叙、倒叙、同故事叙述、杂语、叙述读者、模糊时间性——调侃这头「术语之兽」的狰狞,随即承诺避开术语,展示与《叙事的本质》最相关的发展。其叙述分三部分:总体趋向、叙事元素研究、当前状况。

一号主角是研究对象本身:我们正处于「叙事转向」的时代,叙事成为医生、律师、政治家乃至竞选分析中的「至尊话语」。二号主角是作为形式系统的叙事:法国结构主义按语法模式全面描述叙事的梦想虽未实现,却留下故事/话语之分这一「最不朽的发现」。普洛普《民间故事形态学》找到31种功能及其恒定顺序;热奈特《叙事话语》则示范了灵活组合的深层原则。卡勒以俄狄浦斯为例解构故事对话语的优先性,哈里·肖质疑其对维多利亚小说的适用性,费伦本人主张只把它当作有益的启发式界线。

+故事/话语之分story/discourse distinction
结构主义叙事学的基本区分:叙事的内容(事件、人物、场景)与呈现这些元素的手段之别。
跨媒介改编时主要变化在话语层面;后结构主义与历史化研究虽反复挑战其僵硬性,它作为形式分析起点的价值仍不可抹杀。
我们正生活在“叙事转向”的时代中。
第8章 叙事理论,1966—2006:一则叙事
2004年美国大选后,「克里输在没有清晰有力的叙事」成了公共话语,费伦以此示证叙事的至尊地位。
「叙事转向」对文学叙事研究意味着什么?
双重影响:其一,源于文学叙事的理论(情节、人物、话语)被推广到法律、医学、政治叙事中,接受「是否仅仅适用于文学」的严格检验;其二,从其他叙事类型发展出的理论反哺文学阐释。文学叙事从研究的中心降格为「叙事自身」的一个特例——这既是理论的泛化,也迫使文学叙事学证明自己的独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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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8章

意识形态与修辞意识形态与修辞

P32

三号、四号主角

三号主角是作为意识形态工具的叙事。巴赫金与结构主义分道扬镳:他关注「言语」而非「语言」,认为每个言语既传达语义意义也传达意识形态意义,小说是最能令社会方言进入对话关系的文类,其巅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复调——任何方言乃至意识形态立场都无法占据主导。女性主义叙事学(兰瑟1986年倡立)则把作者、叙述者、人物与读者的性别视为叙事形式的内在元素,与结构主义精密分析相得益彰。

四号主角是作为修辞的叙事。布思把芝加哥学派的新亚里士多德主义诗学修正为叙事修辞学:叙事是「某人在某场合出于某种目的告诉他人某事发生了」的有意图交往。其遗产有三:作者效能—文本现象—读者反应的循环关系;拉比诺维茨—费伦的五种读者(有血有肉的读者、作者的读者、叙述读者、受述者、理想的叙述读者);以及由内而外的伦理批评——先发掘文本内在价值体系,再以批评家自身价值评判之。

+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
布思术语,指作者在叙事创作过程中建构的自身形象;可靠叙述者的报道与评价得到隐含作者认可,不可靠叙述则反之。
「第二自我」概念把诗学判断从作者生平与读者任意反应中解救出来,是修辞叙事学的地基。
我是多层面的,有所意图,关乎伦理。抑或,我是平面化的,意义单一,旨在说教。
第8章(四号主角节前小引)
费伦以人格化叙事口吻点出修辞观与说教观的分野:意图不是对读者的压服,而是邀请。
修辞性方法与结构主义方法处理伦理问题的差异何在?
结构主义悬置伦理以描述形式规则;修辞方法则把伦理视为叙事交往的组成部分:既考察受述内容的伦理,也考察讲述行为的伦理,且主张由内而外——不把既有伦理体系套在叙事上,而是发掘文本内在价值体系与交往意图,最后才引入批评家自己的价值评判,使之经受阅读经验的挑战与改观。五种读者的区分使这一伦理判断有了明确的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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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8章

情节的历程情节的历程

P33

第二部分:情节、人物及叙事话语自1966年以来

1966年版《叙事的本质》把情节贬为「躯壳」,四十年来情节地位逆转:布鲁克斯《情节阅读》视情节为叙事的构思与意图,以弗洛伊德方式描述「追求终结的欲望」;怀特与利科以「情节化」指历史写作把事件连缀为连贯整体的根本任务;费伦则提出「叙事进程」以替换情节——文本从头至尾的运动与作者读者的动态反应的复合体,含不稳定因素(故事层)与紧张因素(话语层)的引入、纠结与化解。

结构主义深挖深层事件结构:托多罗夫发现侦探小说的「犯罪故事与破案故事」;列维-斯特劳斯把《俄狄浦斯王》压成四种「神话素」。认知叙事学转向共性:霍根提出浪漫式、英雄式、牺牲式三种超文化故事结构;卡法莱诺斯识别叙事因果的10种功能。女性主义批评从情节中读出性别政治:杜普莱西斯断言「意识形态乃纠结于叙事结构之中」;弗里德曼的「空间化」把婚姻情节与文学、历史、心理互文本并置;温特森《写在身体上》以性别模糊的叙述者打破婚姻情节序列。

+叙事进程narrative progression
费伦以R.S.克莱恩情节观为基础提出的术语,指文本从头至尾的运动与作者读者动态反应的复合体。
较静态情节结构分析,进程强调读者追踪不稳定因素与紧张因素时产生的摹仿、主题、合成三类关注及评判活动。
次要人物是小说中的无产阶级。
第8章(引亚历克斯·沃洛克《以一对多》)
沃洛克以此说明19世纪小说的人物系统与社会分层的同构:次要人物为让主人公占据中央舞台而牺牲。
布鲁克斯的心理分析情节模型受到何种批评?
韦奈特指出其「追求终结的欲望」模型暗含男性性反应轨迹是一切情节的内在模式,忽视女性快感的非高潮中心结构——情节理论本身可能是性别化的。女性主义情节批评进一步表明:情节模式与婚姻、父权等意识形态结构纠缠,打破序列(如温特森)同时是形式革新与政治主张,这使「情节」从纯形式概念变为意识形态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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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 第8章

叙事话语的转向叙事话语的转向

P34

关于叙事话语的话语

热奈特《叙事话语》是叙事话语研究的巅峰:时间性分时序、时距、频率(倒叙、预叙、概括性与重复性叙述);声音与视野的甄别纠正了「视角」一词的混杂——谁说是声音,谁看(谁认识)是视野或聚焦。他主张以同故事/异故事叙述取代第一/第三人称分类:哈克·费恩是同故事叙述者,菲尔丁的叙述者则是异故事性的。聚焦三分——零聚焦(叙述者大于人物)、内聚焦(等于)、外聚焦(小于)——引发查特曼、巴尔与雅恩的持续争论。

不可靠叙述在费伦手中细化为三条轴线上六种类型:错误/不充分报道、错误/不充分阐释、错误/不充分判断;作者通过叙述者功能与揭示功能的分离实现「迂回之术」。费伦随即以麦克尤恩《赎罪》藏书室段落实证新工具箱:持续意识框架、杂语、自由间接引语,以及布里奥妮竟是此段落作者这一迟到揭示所引发的伦理追问——错误指认的真实与悔罪的虚构叠加,使细读成为伦理事件。

+聚焦focalization
热奈特术语,指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知情比例关系,区别于「谁说」的声音问题;分零聚焦、内聚焦、外聚焦。
中文旧译「视角」混同声音与视野;雅恩的聚焦连续体(严格/环绕/弱/零聚焦)进一步细化其认知主义理解。
就我所知,我是到目前为止唯一可靠的叙述者。
第8章(「关于叙事话语的话语」节前小引)
以叙述者的自夸反讽不可靠叙述的普遍性:可靠性从来不是自称所能担保的。
热奈特为何主张废除第一/第三人称叙述的区分?
因为一切叙述者都能说「我」,人称只是语法表象而非叙述结构;区分的关键应是叙述者相对于故事层的位置——是否与其他人物同处故事世界。同故事/异故事之分的洞见在于:叙述声音的功能与可信度随故事层位置变化,而非随人称代词变化。马洛的家庭女教师叙述属故事内声音,异故事叙述者则是典型的故事外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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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ENDIX · 附录

古典文本重译古典文本重译

P35

附录:重译古典自语文本

附录为第5章关于人物自语与独白的讨论提供文献,由斯科尔斯重译阿波罗尼奥斯《阿尔戈》、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奥维德《变形记》等古典段落。重译的动机是认识论的:现代译者用「她想」取代「她说」,无形中把现代意识观强加于古人——译者不只跨越语言,还跨越时间,并在翻译中赋之现代意识。译例显示:美狄亚的自语以「她说」起、「她讲完」结,是公开的口头自语;维吉尔笔下的狄多独白由「她在心中思忖」引入,却以「她从胸中呼号」收束,暗示从内心思虑到喷薄而出的心理进程。

+内心独白interior monologue
非口头化的自语,呈现人物思想自身的流动;维吉尔在狄多独白中已暗示从思忖到呼号的心理进程。
与以「她说」标示的口头自语(如美狄亚)相对;两者的区分是作者重建古代人物塑造手法谱系的关键。
任何翻译,但凡以现代文学之身份去体现其有效性的,向来都会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则意味着要对过去之过去性(pastness of the past)造成不可避免的牺牲。
附录
对现代译者最深刻的提醒:语言的现代化与时间的历史性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好生凄苦。为何厄难处处与我相逢?无论如何选择总令我心碎,这伤无药可医——它是胸中无尽的灼痛。
附录(阿波罗尼奥斯《阿尔戈》第3卷,美狄亚自语)
口头自语的原貌:思想借「说」而非「想」现身,为第5章人物塑造讨论提供一手证据。
为什么用「她想」取代「她说」对文学史研究是危险的?
因为这预设了思想先于语言、语言仅为表达工具的现代语言观。古人以「说」呈现心理活动,暗示思想与言语尚未分化的状态;用「想」翻译便把笛卡尔式的内在性读入古典文本,抹平了语言与思想关系的历史差异。研究者若据现代译本立论,便会系统性地误读古代人物塑造技法——这正是斯科尔斯亲自重译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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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FTERWORD · 译后谈

逆流而上的勇气逆流而上的勇气

P36

《叙事的本质》译后谈

译者于雷以「叙事有本质吗?」开篇,承认在「后理论」时代重译此书需要逆流而上的勇气。他归纳全书五事:让小说回归诸多叙事可能性之一;弥合口头与书面叙事的文化断裂;溯源荷马以降的古典传统;考察意义、人物、情节、视角四大层面;提供一则关于叙事理论的叙事。译后谈引述斯科尔斯对奥尔巴赫《摹仿论》的挑战:以19世纪现实主义标尺衡量所有小说,会妨碍我们理解其他各种叙事。

翻译难点有二:其一,书中古典文献知识高度默认(裴特洛纽斯、赫利奥多罗斯等直接入文),译者以三万余字译者注加以疏通;其二,原著批评话语饱含隐喻——如「south-north trajectory」经与作者通信确认其「从无意识到意识」之意后,译作「自内而外的轨迹」,兼顾修辞价值与语义本质。译者援引尚必武对后经典叙事学「跨国界、跨媒介、跨学科」的概括,断言本书非但不落后,反以自身方式预表了当代叙事学风尚。

+小说中心论novel-centered bias
以现实主义小说阅读经验为标尺衡量一切叙事文学的批评倾向,是《叙事的本质》的首要批判对象。
译者称之为需要「拨乱反正」的症结:小说中心论使普鲁斯特、乔伊斯受害,也使斯宾塞、乔叟蒙冤。
叙事的“本质”在乎其里,亦在其表,存于古而鉴于今。
《叙事的本质》译后谈
译者以对仗句式收束:叙事本质根植于人类生存的精神体验,回应艾略特的传统观与柏格森的时间绵延说。
译者为何强调《叙事的本质》「没有落后之嫌」?
依尚必武的后经典叙事学标准(跨国界、跨媒介、跨学科),本书跨越文学古今与文类界域、把电影纳入叙事谱系、以认识论与人类学滋养文学批评,早在1966年便预演了后来的扩展风尚。但须指出其限度:全书材料几乎全为西方经典,作者在《致中国读者的话》中坦承此书「主要涉及的是西方叙事」——这既是历史的局限,也是中译本补入跨文化视角的动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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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OSSARY · 术语墙

叙事学关键词叙事学关键词

P37
+叙述/摹仿diegesis / mimesis
柏拉图《理想国》的古老区分:叙述是诗人以己身讲述,摹仿是诗人化身人物言说;叙事文学史即两大趋向的消长。
+视角point of view
人物、叙述者、读者与作者诸视角之间的认知差距;叙事反讽即这些差距的功能。
+见证式叙述者eye-witness narrator
以目击证据建立权威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摹仿性叙事的天然形式。
+全知叙述omniscient narration
多面性与一元性并存的叙述模式,19世纪复杂现实主义的标志。
+故事/话语story / discourse
结构主义对叙事内容与呈现手段的区分,跨媒介比较的基础。
+聚焦focalization
热奈特对「谁看/谁知」的界定:零聚焦、内聚焦、外聚焦三种类型。
+杂语heteroglossia
巴赫金术语,社会方言及其意识形态价值的对话场,小说性之所在。
+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
布思术语,作者在文本中建构的第二自我,可靠/不可靠叙述的判定基准。
+不可靠叙述unreliable narration
叙述者的报道、阐释或判断不为隐含作者认可的间接交流。
+叙事进程narrative progression
费伦术语,文本运动与读者反应的复合,含不稳定因素与紧张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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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S · 金句页

金句摘录金句摘录

P38
叙事艺术的实质既存在于讲述者与故事的关系之中,也存在于讲述者与读者之间的那种关系当中。
第7章 叙事中的视角
全书关于叙事本质最凝练的界定,也是第8章修辞叙事的理论起点。
批评绝不能将艺术化约为规则。它的宗旨不该是为艺术家们立法,而应该是促进对艺术作品的理解。
第7章 叙事中的视角
对詹姆斯学派教条化的针砭,与亚里士多德式审议性修辞的立法冲动划清界限。
叙事文学乃是最不安定的形式,其不尽完美的品质和内在矛盾促使它始终在试图寻找一种无法实现的理想之境。
第7章(结尾)
费伦在第8章结尾将此句主语改为「叙事理论」,形成跨越四十年的回响。
我们正生活在“叙事转向”的时代中。
第8章 叙事理论,1966—2006
叙事成为「至尊话语」的时代证词:从临床医学到总统大选,无处不叙事。
任何翻译,但凡以现代文学之身份去体现其有效性的,向来都会付出代价。而这代价则意味着要对过去之过去性造成不可避免的牺牲。
附录
重译古典自语文本的辩护词,也是对一切现代化翻译的提醒。
叙事的“本质”在乎其里,亦在其表,存于古而鉴于今。
《叙事的本质》译后谈
译者对「叙事有本质吗」的最终作答:本质存于流动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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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TIQUE · 批判性评述

批判性评述批判性评述

P39

《叙事的本质》是20世纪叙事理论的地标:它以口头—书面—现代的跨媒介视野为叙事文学立传,又以布思式修辞立场为后经典叙事学奠基。费伦的四十年续章承认了结构主义的遗产,也使本书演化为「经典+后经典」的双层文本。其贡献与争议同样醒目,评述如下。

维度要点评注
贡献:跨古今的通史视野从荷马到电影重构叙事传统,打破小说中心论把小说放回诸多叙事可能性之一,至今仍是叙事史写作的坐标
贡献:修辞叙事学奠基隐含作者、可靠/不可靠叙述、五种读者费伦续章使本书成为后经典修辞叙事学的纲领文本
争议:类型学循环论证风险以「反讽」「权威」等功能性术语定义视角类型,再以视角类型解释反讽效果类型与效果互为前提;分类的启发价值胜于其逻辑严格性
争议:与结构主义叙事学的竞争1966年版早于热奈特;费伦承认故事/话语之分,但修辞范式与形式语法梦想互不统属两条路线至今并行,本书代表历史—修辞一路的立场
局限:非西方叙事的缺席材料几乎全为西方经典,作者坦承「主要涉及的是西方叙事」以《格萨尔》《一千零一夜》等检验其类型学,仍是未竟课题
当代回响认知叙事学、女性主义叙事学、数字叙事研究皆以本书为起点或对话对象,费伦主编《叙事》杂志延续其纲领
研究生评注 · NOTE
较公允的定位:本书最深处的方法论张力在于「描述性类型学与历时性演化」的嫁接——共时坐标(见证者/博学家/创造者)与演化叙事互为前提,个别范畴(如「传奇」的浪漫用法)在术语丛林中反复自我修正。但正是这种张力赋予其活力:它提醒我们,叙事理论本身也是一则叙事,其「不稳定因素」的持续引入恰是领域生机所在。费伦以改写的结句完成了这一自我指涉,也把学科史写成了一则诚实的元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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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ING · 延伸阅读

延伸阅读延伸阅读

P40

从诗学到后经典叙事学

→延伸阅读:亚里士多德《诗学》——摹仿说与情节论的源头,本书古典传统的起点
→延伸阅读:普洛普《民间故事形态学》(1928)——31种功能与7种角色,结构主义叙事学先驱
→延伸阅读:埃里希·奥尔巴赫《摹仿论》(1946)——现实主义再现史的地标,本书的对话与挑战对象
→延伸阅读:韦恩·布思《小说修辞学》(1961)——隐含作者与可靠/不可靠叙述,修辞叙事学奠基
→延伸阅读:热拉尔·热奈特《叙事话语》(1972)——时序、时距、频率与聚焦,经典叙事学巅峰
→延伸阅读:茨维坦·托多罗夫《〈十日谈〉的语法》(1969)——「叙事学」命名之作,结构主义文法的示范
→延伸阅读:巴赫金《对话的想象》(1981英译)——杂语与复调,意识形态叙事研究之源
→延伸阅读:西摩·查特曼《故事与话语》(1978)——故事/话语之分的系统展开

结语:从1966到2006,叙事理论走完了从语法梦想到修辞交往、从文学叙事到「叙事转向」的路程。《叙事的本质》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既是一部叙事史,又是叙事理论自我意识的一份档案:当费伦以「一则叙事」重述四十年理论史,他示范的正是本书的核心信念——叙事是最不安定的形式,而关于叙事的研究,也因此成为文学研究中最迷人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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