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的本质·档案叙事的本质·档案
| 书名 | 叙事的本质 |
|---|---|
| 作者 | 罗伯特·斯科尔斯、詹姆斯·费伦、罗伯特·凯洛格 |
| 原名 | The Nature of Narrative(四十周年版) |
| 版本 | 英文初版 1966;四十周年版 2006;中译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5 |
| 译者 | 于雷 |
| 学科 | 文学理论 / 叙事学 / 文学史 |
| 核心概念 | 叙事(narrative)、史诗综合体、口头程式 |
罗伯特·斯科尔斯(Robert Scholes,1929—2016),美国布朗大学教授,结构主义与符号学在北美的重要引介者;罗伯特·凯洛格(Robert Kellogg,1928—2004),弗吉尼亚大学英语教授,中世纪文学与古冰岛文学专家;詹姆斯·费伦(James Phelan,1951—),俄亥俄州立大学杰出人文教授,《叙事》杂志主编,当今北美最具影响的叙事理论家之一,为第二版补写第8章。本书初版1966年,四十年间一直是文学专业学生的核心书目。
- 01第1章 叙事传统:从史诗综合体到两大叙事分支
- 02第2章 书面叙事的口头传统:程式理论与北方史诗
- 03第3章 现代叙事的古典传统:希腊罗马叙事形式的兴替
- 04第4—7章 意义、人物、情节、视角:叙事的四个层面
- 05第8章 叙事理论,1966—2006:一则叙事(费伦补写)
全书脉络全书脉络
全书以五千年西方叙事传统为对象,核心命题是一条演化弧线:口头史诗将神话、历史与摹仿融合为史诗综合体;当传统叙事的力量衰退,综合体分化为经验性(历史、传记)与虚构性(传奇、寓言)两大分支;塞万提斯以降,两大分支在小说中重新汇合;20世纪小说再度衰变,正如史诗当年让位于新形式。第4—7章再从意义、人物、情节、视角四个层面解剖这一传统。
| 阶段 | 主导形式 | 趋向 | 例证 |
|---|---|---|---|
| 口头传统 | 史诗综合体 | 神话主导 | 《伊利亚特》《贝奥武甫》 |
| 古典分化 | 历史/传记/传奇/寓言 | 经验与虚构分立 | 修昔底德、普鲁塔克、希腊传奇 |
| 重新汇合 | 小说 | 摹仿与传奇的综合 | 塞万提斯、18世纪英国小说 |
| 现代衰变 | 元小说、反传奇 | 综合体再瓦解 | 乔伊斯、贝克特 |
为什么作者反对「小说中心化」的文学史观?
一门课程与一本书一门课程与一本书
斯科尔斯:缘起与再版
本书缘起于1950年代弗吉尼亚大学一门面向二年级学生的课程——用一学年讲授从荷马到乔伊斯的叙事文学。斯科尔斯与凯洛格几乎每天在回家路上以此为话题,又恰逢斯科尔斯获威斯康星大学人文研究中心一年资助,遂由他写出多数章节草稿,凯洛格补写中世纪与口头传统部分,两人互为编辑,1966年由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三十五年后,两人在一场晚宴上决定出第二版;凯洛格辞世后,斯科尔斯以「原文加新章」的方案邀请费伦补写第8章。
+寓幻fabulation
斯科尔斯为何拒绝重写全书、选择「原文加新章」的再版方案?
关于理论的叙事关于理论的叙事
费伦:三个设想
费伦自述与本书的渊源:1969年大二必修课上初读,1976年为芝加哥大学博士资格考试再次精读——受邀为伴随自己成长的书写续章,如同小说家被邀请为《奉使记》或《达洛维夫人》的新版创作最后一章。他提出三点设想:保留对文学叙事的聚焦;不追溯1966年以来的叙事史,而是提供一则关于叙事理论的叙事;在完全独立的展现与「宏大的统一叙事场论」之间寻求中间路线。
+宏大统一叙事场论GUFTON
为什么费伦把第8章写成「一则叙事」而非客观的学术史?
让小说回归原位让小说回归原位
叙事传统
过去两个世纪,小说一直是西方叙事文学的主导形式,但作者拒绝把小说当作改良式进化的终极产物,而要让「小说回归原位」,将其视为诸多叙事可能性之一。批判锋芒指向小说中心化的两种症候:奥尔巴赫《摹仿论》以19世纪现实主义为标尺,把《尤利西斯》判为「大杂烩」;流行书评则把乔叟、荷马的作品纷纷唤作「第一部小说」。真正的研究起点是克拉拉·里夫1785年的《穿越时代、国家与风尚的传奇之旅》——第一部真正致力于研究叙事传统的英文著作。
+小说中心化novel-centered
为什么说理解叙事文学的最大障碍是「小说」这个词本身?
两大分支与汇合两大分支与汇合
经验性叙事与虚构性叙事
史诗讲述者最需遵守的不是事实、真理或娱乐,而是「神话」自身——保留于传统之中、由讲述者重新创作的故事。当传统叙事的力量衰退,叙事朝两个相反方向分化:经验性叙事用对现实的忠实取代对神话的忠实,细分为历史性(忠实事实之真,如希罗多德、修昔底德)与摹仿性(忠实感受与环境之真,如狄奥佛拉斯特式人物);虚构性叙事以对理想的忠实取代对神话的忠实,细分为传奇性(理想世界与诗性正义)与教寓性(寓言,由知识与伦理趋向操控)。两者的对立,类似科学与艺术对终极真理的方式之别。
+经验性叙事empirical narrative
+虚构性叙事fictional narrative
为什么说小说是「不稳定的聚合物」?
程式与口头传统程式与口头传统
帕里的两步论证
本章立论:口头叙事与书面叙事的差异是文学形式之异,而非原始文化与文明文化的分野。帕里(Milman Parry)对荷马口头创作论的阐释分两步:他发现整个荷马语料库——约27 000行六音步诗句——完全是程式化的,《伊利亚特》前15行中90%显然为程式;随后他在南斯拉夫的田野调查中反向证实,口头诗人凡创作必用程式——同一吟唱诗人两次表演同一首歌,逐行并不一致,却共用相同的程式。口头创作的恒定条件是传统程式的存在,而非文本的逐行相似。
+程式formula
帕里如何证明《荷马史诗》系口头创作?
吟唱诗人与论题吟唱诗人与论题
吟唱诗人、论题与神话
吟唱诗人完全依赖其传统:情节、片段乃至组织诗句的短语都是程式化的;他既非创作,也非记忆某一固定文本,每次表演均是一次独立的创造之举——诗歌在表演之前并不存在,终了之后也不复存在。口头传递的「损伤」说因此不成立:被传递的是情节、片段、母题与语汇诸元素,而非诗歌本身。洛德以《奥德赛》第17卷的「凌辱—责难—认出」模式说明,介于程式与整部诗歌之间的「论题」掌控着编排,其铰链序列即神话。
+论题theme
「口头传递会损害诗歌」这一观念错在哪里?
冰岛的散文奇迹冰岛的散文奇迹
荷马文本化与北欧萨迦
希腊的口头—书面过渡在主导文学文化内部渐进完成:书面《荷马史诗》或许诞生于吟唱者与抄写员的听写协作,而真正的口头传统在读写技能推广下慢慢降格。北欧的遭遇更激烈:基督教书面文化压制本土口头传统,阿尔昆质问林迪斯坊的僧侣「英叶德与基督何干?」。唯有冰岛凭借文化上的孤立创造了散文奇迹——家族萨迦在史诗「论题」与历史、法律传统的融合中诞生,被作者称为「散文化的史诗」。
+萨迦saga
冰岛凭什么推翻「伟大散文须以书写为前提」的成见?
荷马混合体的瓦解荷马混合体的瓦解
史诗综合体的瓦解
荷马既代表口头叙事艺术的巅峰,也意味着书面叙事艺术的开创。在史诗赖以创造的文化母体中,神话与历史并无区分;一旦真实与虚构泾渭分明,故事讲述便不得不选择标准:或求真,或唯美——历史与传奇由此分道。色诺芬尼的理性主义使幼稚的史诗难以为继;希腊三位伟大叙事作家标示了这一进程:荷马是「史诗创作者」(epopoios),希罗多德是「故事创作者」(logographos),他的散文仍为口头传达而写;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则是一本完全意义上的书。
+史诗综合体epic synthesis
为什么希罗多德处在荷马与修昔底德之间的枢纽位置?
罗马史传与传奇罗马史传与传奇
罗马历史、传记与希腊传奇
罗马的历史编纂引入希腊没有的视野:李维以罗马为主人公、以制度演化为组织原则书写通史,但虚构被有意重新引入,历史被视为「既体现真实与客观、又表现出美化形式」的艺术,经验主义冲动遭到人为遏制。历史衍生出传记:普鲁塔克的「身世」类作品聚焦琐碎行为而非伟大壮举。希腊传奇则是理想化叙事的极致:情节高度程式化、诗性正义必胜、贞洁是最高美德,其虚构性元素起着主导作用。
+合成化史诗secondary epic
为什么《埃涅阿斯纪》是「包裹在史诗外衣下的传奇」?
见证者与忏悔录见证者与忏悔录
第一人称见证性叙事的谱系
罗马对叙事形式的独特贡献在于见证性叙事:色诺芬在《远征记》中讲述亲身经历却用第三人称,恺撒《高卢战记》亦然——古人眼中博学家的可靠性高于目击者。罗马帝国的散文家们把旅行者传说艺术化,开创第一人称旅途叙事与心灵旅途(自传)模式:裴特洛纽斯《塞坦瑞肯》是社会导向的流浪汉叙事,阿普列尤斯《金驴记》是心理导向的忏悔文学,卢希安《真实故事》则把游历推向戏仿的荒诞。直到奥古斯丁《忏悔录》,第一人称长篇自传才真正探测心理层面。
+流浪汉叙事picaresque
第一人称见证性叙事为何直到罗马时期才获得发展?
意义即关系意义即关系
第一部分:例释与再现
在叙事艺术作品中,意义代表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一是作者创造的虚构世界,二是「真实」世界——那个可为人们理解的宇宙。「理解」一则叙事,就是发现这两个世界之间令人信服的关系链。在口头文化中此问题并不存在,吟唱者与听众分享同一个世界;一旦固定文本在原初语境消亡后进入异质语境,意义问题便随之产生。因此理解古代或陌生语境的作品,必须依靠历史知识——即「学问」——凭借想象力把读者与作者的世界尽可能拉近。
+再现 / 例释representation / illustration
意义关联可细分:对具体事实的记录(日记、编年史)、对具体事实相似物的再现(摹仿性虚构)、对现实泛化类型的再现(典型人物)。三者的共同点是「经验性」的。另有一种关联属类别差异:人物的意义不是来自历史、心理或社会真实,而是来自伦理及形而上真实——斯宾塞笔下的财神只代表贪欲,属例释性;弥尔顿的财神在众神大会发言后,再现性特征便超越了例释性。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的故事则在两极间复杂游移,这恰是《红字》等作品力量与复杂性的来源。
为什么理解古代叙事作品必须借助历史知识?
例释与再现例释与再现
人物作为意义载体
人物是叙事中的主要意义载体。以「吝啬鬼」谱系为例:狄奥佛拉斯特(Theophrastus)的吝啬之徒是高度泛化的摹仿性类别,莫里哀(Molière)的阿尔巴贡更具体化,巴尔扎克(Balzac)的老葛朗台则高度个体化——三者均为再现式人物,可依心理学或社会学原理加以理解。斯宾塞(Spenser)《仙后》中的财神(Mammon)则是代表贪欲的观念化身,属例释性人物:无须追问其完整动机,只须理解其在叙事框架中例释的原则。
大部分有趣的文学人物源于再现与例释的融合。乔伊斯(James Joyce)从《都柏林人》《英雄斯蒂芬》的自然主义起步,逐渐转向例释:摩莉·布卢姆既是荣格(Jung)惊叹其心理学完美的再现式肖像,又例释大地精神与生殖力。霍桑则有意模糊而不弥合两者的边界,使作品可以在两个层次之间阅读——他很可能从未在两种姿态之间做过始终如一的选择。
+例释性人物illustrative character
霍桑式游移为何被作者视为理解其小说的关键?
菲尔丁的平衡菲尔丁的平衡
三种元素的意义融合
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的《汤姆·琼斯》是意义融合的范本:斯沃肯(Thwackum)与斯奎尔(Square)两位家庭教师基本是例释性人物,例释哲学与神学的对立立场;乡绅威斯顿(Western)则是摹仿性人物,既是胆汁质的人格类型,也是18世纪英格兰西部的托利党乡绅——菲尔丁视之为超越时空的普遍人性,司各特(Walter Scott)却赞赏其时空具体性,两种判断其实并行不悖。
菲尔丁的同时代人理查逊(Samuel Richardson)则走向心理深度:帕米勒与克拉丽萨高度个体化,动机不易受制于不变的道德诠释。约翰逊博士(Dr. Johnson)的著名比喻点破差异——前者(理查逊)能够窥探钟表的结构,后者(菲尔丁)只懂得如何去看时间。菲尔丁的社会性摹仿为寓言开辟道路,理查逊的心理摹仿则把人物带出「意义」之域:读者在人物的心理与自己的心理之间寻求关联,由此获得深刻「经历」——这为小说现实主义的价值提供了理由,但也意味着此类作品谈不上作者所界定的「意义」。
+摹仿性人物mimetic character
为什么说菲尔丁比理查逊更「有思想」却更不理解人物?
寓言与象征寓言与象征
第二部分:寓言与讽刺
意义控制最极端的尝试要数寓言和讽刺。「教寓性」(didactic)一词须先洗去贬义:它只指以思想性及启发性叙事潜能为重的作品,其谱系不仅包括伊索(Aesop),也包括但丁(Dante)、弥尔顿、斯威夫特、乔治·艾略特、劳伦斯与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另一需要拆除的壁垒是寓言与象征的区分:浪漫派视象征为有机的、寓言为机械的,但任何在叙事中反复出现的象征都受上下文规约——叙事要求最起码的理性,即便最晦涩的意象也受其驯服。
斯宾塞与但丁是真正精通寓言的叙事诗人:但丁笔下的虚构但丁对维吉尔的钟爱令人动容,几乎忘了其例释意义——主人公脱离理性的指引;《仙后》中盖恩(Guyon)入侵「逍遥亭」,感官之美与不赦之恶的张力使寓言意义要么威力无比,要么被全然忽略。对比之下,普鲁登修斯(Prudentius)的《心灵之战》作为最早的长篇寓言,人物只是美德与罪恶的化身,美学与摹仿因素让位于单纯的意义:糖衣并未发挥应有的功能,但即便在如此原始的寓言中,叙事作为思维模式的价值依然可见。
+教寓性叙事didactic narrative
叙事艺术中寓言与象征的区分为何站不住脚?
寓意阐释双脉寓意阐释双脉
希腊寓意与圣经阐释
讽刺文学是现实主义的先驱:奥古斯都罗马与奥古斯都英国的讽刺,本质是用高度再现的虚构世界反衬理想化世界。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的《格列佛游记》第四卷把例释、再现与美学元素几近融为一体:慧马例释绝对理性,耶胡例释堕落人性,格列佛则兼有个体性与典型性——斯威夫特拒绝让格列佛在现实再现与观念例释之间做单一选择,这是该卷成为伟大而复杂艺术品的原因。
寓意阐释传统有两大脉络。希腊一脉始于提亚金尼斯(Theagenes of Rhegium)对荷马「下层意义」(hyponoia)的发掘:梅特罗多勒斯(Metrodorus)把阿伽门农解释为以太、阿喀琉斯解释为太阳。犹太教—基督教释经则不同:经文在字面与历史意义上都是真实的,上帝是寓言家,将意义藏于历史事件之中。奥古斯丁(St. Augustine)据此确立释经职责:先理解历史意义,再分析预表性意义——《旧约》主人公作为原型预示耶稣,个体须复现亚当的堕落与基督的生死。
+寓意阐释allegoresis
希腊寓意阐释与基督教释经的关键差异何在?
人物与事件人物与事件
詹姆斯的试金石
第5章以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的追问开篇:「人物除了决定事件还会做什么?事件若非阐释人物又会做什么?」詹姆斯强调现实感(具体化营造的坚实性)是小说最重要的优势,艺术本质上是选择,以典型性和包容性为主旨。但作者立即指出:詹姆斯的观念虽精辟周全,却是不折不扣的小说中心论——他笔下的伊莎贝尔·阿切尔按现实主义原则建构,但维吉尔塑造的狄多并非如此;詹姆斯甚至对唐吉诃德与米考伯先生持有疑义,视其为想象浓墨渲染的现实。
这一表白意味深长:徘徊于个人喜好与创作原则之间的詹姆斯,几乎承认了人物塑造中存在不同的现实类别。唐吉诃德比伊莎贝尔·阿切尔更多神话性与虚构性,后者则更多摹仿性——「她可能是唐吉诃德式的形象,而他就是唐吉诃德本人;她可能是典型性的,而他却是原型化的」。他们均以各自的方式生活着。作者据此立论:认为人物塑造类型存在伯仲之分的观念是愚蠢的,而认识到其差异的存在则是智慧的开端。
+人物塑造characterization
为什么作者说詹姆斯的人物观是「小说中心论」?
阿喀琉斯之怒阿喀琉斯之怒
单一性塑造的力量
荷马(Homer)的阿喀琉斯既无典型性也无或然性:从祈求缪斯吟诵愤怒(menin 是全诗第一个词)到赫克托葬礼上愤怒平息,其性格呈现始终是愤怒的起伏与品性嬗变。《伊利亚特》第21卷,阿喀琉斯对求饶的吕卡翁宣示:「现在,面对伊利昂的城池,任何特洛伊人……谁也不能免死」。此处的对话不影响战局,却以电影特写般的虚构收住情节,呈现两位个体的对峙。
从狭义现实主义看,这一情景非摹仿性的:英雄而非寻常人物,人神血统与命中注定的死亡。但从更重要的层面看它又是摹仿性的:死亡对所有人都是共同的,其必然性使阿喀琉斯显露英雄之外的人性;话语「言如其人」,得益于单一性塑造。他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令人卷入迷宫,也不像普鲁斯特的人物让人流连于纷繁层面,而是单一无饰却如德鲁伊石阵一般撼人。原始叙事中的人物总是扁平的、静止的、晦暗的,程式化修饰语正是其标记——奥德修斯便是永无困惑的「独立巨石」。
+单一性人物塑造unitary characterization
阿喀琉斯怒斥吕卡翁的场景为何既「非现实主义」又具摹仿性?
发展与时间发展与时间
发展式与时间性人物
具有内在变化的发展式人物是相当滞后的概念。「前途黯淡的英雄」母题(摩西、贝奥武甫)本质上属神话模式;真正的发展式人物基本是基督化时期的产物——英勇功勋的公共概念被个体灵魂与上帝间的私密关系取代。耶稣修订诫命:看见妇女动淫念,心里已犯奸淫。帕西瓦尔(Parzival)是西欧文学中第一个展示「主人公内心发展」的故事;从帕西瓦尔到斯宾塞的红十字骑士仅一步之遥。
作者区分两类动态人物塑造:发展性的——个性被弱化以彰显道德观照下的发展(《帕西瓦尔》《仙后》《天路历程》《远大前程》);时间性的——个性被复杂化以突出时间线索中的渐进变化,它是现实主义小说的主要特征,须待文化进化出足够复杂的时间意识。E. M. 福斯特(E. M. Forster)以「价值性生存」与「时间性生存」概括古今之辨。乔伊斯的斯蒂芬在《画像》中按发展式呈现,在《尤利西斯》中则被冻结于一天,以时间性方式观照。
+发展式人物developmental character
「发展式」与「时间性」人物塑造的区别何在?
萨迦与自传化萨迦与自传化
平面的力量与自传的风尚
萨迦的人物塑造近乎完美地说明外在处理法:《尼雅尔萨迦》的人物以一两句属性陈述登场——尼雅尔「在重要事情上总是值得信赖」,哈尔盖德被赫鲁特预言「盗贼的眼睛」。萨迦从不分析思想,只描述言行;但它能把少数特征组合成人物,如分子由原子构成。其重要时刻仍属于人物:贡纳尔被围、弓弦断裂之际向妻子哈尔盖德索发为弦,她答:「你曾动手打过我。你现在保全自己的性命能有多长时间与我无关。」人物性格的三条线索在此一并引爆。
文艺复兴以降,一种自传化风尚兴起:蒙田(Montaigne)把个人化品性引入文学,塞维尼夫人(Madame de Sévigné)的书信与拉法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的《克莱芙王妃》发扬光大;笛福(Defoe)、理查逊把自身情感投射入笔下人物,斯泰恩(Laurence Sterne)则把洛克(Locke)的联想模式变为小说的认识论工具——人物由此能够创造情节。自传性姿态与其说是浪漫主义倾向,不如说是现实主义倾向。
+自传化风尚autobiographical impulse
萨迦式外在塑造与现代心理人物的区别是什么?
心灵的呈现心灵的呈现
内心独白的现代谱系
内心体验的戏剧化呈现可上溯至罗德人阿波罗尼奥斯(Apollonius of Rhodes),经奥维德、维吉尔、乔叟、薄伽丘下贯现代。真正现代性的是意识流的联想式语言:托尔斯泰(Tolstoy)在《安娜·卡列尼娜》第7卷末让安娜的思绪化为感官印象、回忆与自我分析的乱麻,放弃惯常的逻辑句法——从都柏林郡到约克纳帕塔法郡都能感到其影响。乔伊斯(Joyce)将此法发扬于「普洛透斯」「珀涅罗珀」诸章,并以口误暗示潜意识:斯蒂芬说「我没能救她」,被抑制的丧母之痛由此闯入。
面对「普通人的语言难以承载思想」的困境,福楼拜(Flaubert)与乔治·艾略特(George Eliot)代表两条出路:艾略特借叙事性分析,让上帝般叙述者做道德升华;福楼拜用实体对应物——爱玛的狗、新娘花束、比内的车床——象征人物内心,避免修辞强化。摹仿性人物塑造推向极致便会走向消亡:深入心理迷宫,发现的是神话与魔怪的世界——幸亏有了弗洛伊德(Freud)和荣格,弥诺陶洛斯依然活在迷宫深处。20世纪人物塑造的另一趋向,是劳伦斯(D. H. Lawrence)所谓「绝大多数人并无任何核心自我」之后的自我瓦解。
+内心独白interior monologue
为什么摹仿性人物塑造推向极致会走向自身的消亡?
情节的定义情节的定义
行动的灵魂
情节被定义为叙事文学中动态的、连续的元素:叙事中的人物或任何元素一旦表现出动态特征,便是情节的组成部分。空间艺术只是同时或无序地呈现素材便不存在情节;霍加斯(Hogarth)《浪子的历程》以有意义的顺序排列连续画面便开始拥有情节,一卷电影胶片则是情节潜势的极致形态。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视情节为摹仿性文学的灵魂,时而称之为「行动」(praxis),时而称之为「神话」(mythos)。福斯特(E. M. Forster)与詹姆斯(Henry James)出于现实主义小说的立场模糊情节与人物的差异,而亚里士多德的思考是绝对化的:可以构想没有多少性格研究(ethos)的悲剧,却无法想象缺乏行动的悲剧。
作者反对在故事、情节与行动之间做过多的区分,只对故事与情节做简单甄别:故事是叙事形式中代表性格和行动的笼统概念,情节则是更具体的术语,仅仅意指行动本身,把针对性格的观照降至最低限度。这一方法论上的节制与全书「描述而非评判」的立场一致:概念工具越简单,越能容纳叙事形式的多样性。
+情节plot
作者为何只对故事与情节做简单甄别?
史诗的情节史诗的情节
从纪事到聚焦
原始史诗叙事平衡于仪式传说与历史虚构之间。以三部作品可见情节构思的演化:《吉尔伽美什》呈现从生到死的完整时间序列;《贝奥武甫》的情节片段缩减为两个主要部分;《伊利亚特》只对单个情节片段做详尽发挥——英雄的出生与死亡均在行动时间跨度之外。史诗起初是文选式创作,以时间顺序记录英雄事迹,统一性只是主人公提供的简单统一。
《伊利亚特》代表了虚构性构思在史诗中的最大化:它既从中间开始,也在中间结束——阿喀琉斯的功绩、人生乃至死亡都不是主题,主题是愤怒。叙事以赫克托的葬礼而非特洛伊的沦陷告终,因为葬礼表明阿喀琉斯战胜了最大的对手——他自己,积压的怨愤终得清除,叙事达到平衡之境。史诗一旦传奇化,便走向英雄事迹的无限衍生(亚瑟王朝、卡洛林王朝系列),或凝练为《高文爵士和绿衣骑士》式的精细之作;其简单线性结构亦为流浪汉叙事提供了基本框架。
+中间切入法in medias res
为什么说《伊利亚特》在保持叙事不落入传奇的前提下实现了虚构的最大化?
情节的程式情节的程式
历史与传记的情节
历史叙事的纪事与年鉴是最简单的形式:它们缺少叙事艺术的两个重要因素——选择性(selectivity)与运动性(movement),二者相互联系,选择性的缺乏阻碍运动性并抑制情节的发展。但技艺高超的日记作家能半无意识地选择素材,感受其生活中的情节,如佩皮斯(Pepys)与鲍斯威尔(Boswell)。情节必须包括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开始、中间与结尾:历史叙事须从历史中发现主题——波希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万人远征——为情节提供现成的三段结构。
单个人物的一生同样提供简洁程式:「还有什么开篇会比诞生更加完美,抑或还有什么结尾能比死亡更加出色?」于是最常见的叙事情节是传记型(从生到死)与传奇型(从欲望到圆满),它们与紧张和缓解构成最显著的对应。故事之所以长久令人心动,原因之一在于其工整性:读者在叙事完成之际获得平衡感——激情释怀后近乎清静的心理状态。任何叙事只要能留给读者此番心境,便可谓拥有了情节。
+传记型情节biographical plot
纪事、年鉴与真正的叙事历史差距在哪里?
情节是躯壳情节是躯壳
小说情节与躯壳论
小说从其他形式汲取情节素材:《堂吉诃德》在传奇探寻与历史传记之间妥协,《托姆斯的拉托里罗》展示旅途叙事与自传时间模式的组合;《吉尔·布拉斯》代表自传—旅途模式,《汤姆·琼斯》代表传记—探寻模式。19世纪伟大现实主义小说——《红与黑》《包法利夫人》《罪与罚》《安娜·卡列尼娜》《父与子》——通常严密遵循古代悲剧程式:高度个体化的社会典型,在源自神话的模式中运动,其力量来自摹仿性与神话性的对峙。
现代情节设计前所未有地受时间操控:本奈特(Arnold Bennett)在《老妇人的故事》中让时间取代命运成为灾难的操纵者;高尔斯华绥(Galsworthy)的《福赛特世家》复兴萨迦的开放时间模式;心理化情节(弗洛伊德之后)提供以创伤疗愈为程式的喜剧与悲剧变体。现代小说家更从绘画与音乐汲取构建技巧——画像化(《画像》是「表达情感的曲线」)与节奏感(普鲁斯特、杜雷尔的「创作点」)。但作者最后断言:情节在所有叙事层面中最重要、也最少变化,它总是「神话」、总是传统性的;叙事作品的灵魂并非情节,而是思想品性,情节仅仅是不可或缺的躯壳。
+悲剧情节程式tragic plot formula
既然情节最重要,作者为何又称它为「躯壳」?
视角与反讽视角与反讽
四种视角与反讽
视角问题是叙事艺术特有的问题:叙事必有故事与讲故事的人,其实质既在讲述者与故事之间,也在讲述者与读者之间。任何叙事大体存在三种视角——人物的视角、叙述者的视角、读者的视角;随着叙事复杂化,叙述者与作者的分离又催生第四种视角。叙事反讽正是这三四种视角之间认知差异的功能:一个人所知多于或少于另一个人,反讽便实际或潜在地存在。荷马让读者先于赫克托得知雅典娜正在欺骗他,简单反讽便同时增强了同情与情感准备——读者得以参与生活的仿真而无须卷入其后果。
+叙事反讽narrative irony
从叙述者权威的历史看:史诗诗人依托传统权威,召唤缪斯是把权威从传统转向灵感——诗人只对缪斯负责,缪斯只通过诗人说话;希罗多德、修昔底德以「博学家」的调查与批判取代传统;见证者权威在古代则罕见:色诺芬亲历《远征记》却用第三人称,因古人眼中「博学家」的可靠性高于目击者。第一人称古时多用于不可靠的「辩护」,至奥古斯丁《忏悔录》才树立起第一人称的真实标准。
古代史诗诗人为何要召唤缪斯女神?
见证者的谱系见证者的谱系
见证者
见证性叙述是摹仿性叙事的天然形式:详尽、逼真等现实主义品性均属见证性视角的功能。见证者既受限于自己的一双眼睛,也可向外聚焦他人。《格列佛游记》中视角差异处于格列佛与斯威夫特之间,读者站在作者一方;《远大前程》中差异则处于作为参与者的匹普与作为叙述者的匹普之间。事实性自传与虚构性见证叙事尽管动因各异,叙事性趋向却常使两者合流:鲍斯威尔对日记的第二稿加工,已在向虚构靠拢。
小说家却总想鱼与熊掌兼得:福楼拜在《包法利夫人》开篇的见证者数页后便隐身为游弋时空的全知幽灵;康拉德《胜利》开篇的无名见证者同样悄然蒸发;普鲁斯特的马塞尔则坦然辩称记忆与想象足以跨越见证的物理束缚。塞万提斯《堂吉诃德》把权威游戏推向极致:伪造的阿拉伯史家熙德·阿梅德·贝南黑利,让他在经验与虚构之间左右逢源——既要历史性姿态,又绝不放弃创造者的特权。
+见证式叙述者eye-witness narrator
为什么说塞万提斯的「伪史家」装置是小说史上的关键发明?
全知概念的拆解全知概念的拆解
全知概念
「全知」是以小说家与上帝类比而来的定义,遮蔽了全知叙述中多面性与一元性的二元结构:叙述者内嵌于受时间束缚的艺术品,其「知道」是继起而非同时的。托尔斯泰式叙述者的界定性特征,部分在于多面性——对可分离视角的利用,部分在于把这些视角融为单一权威构想的一元性。詹姆斯与卢伯克以纯美学语言批判全知,实为把个人偏好上升为艺术原则;布思《小说修辞学》已指出其论证的破绽。
现代文化转向相对主义后,全知的一元化权威难以为继,多面性却愈发合时宜。现代读者要求叙述者接受相对化处理:福特笔下的道威尔、康拉德笔下的马洛、福克纳笔下的昆丁之所以让人愿意听下去,正因他们应对故事多面性的方案在我们眼前展示。劳伦斯的失败反证此理:在相对论时代坚持绝对全知,只能成为时代错位。作者最后展望电影——摄影机这一受操控的视角使电影本质上是叙事性而非戏剧性的形式,叙事的主要推动力或将再度转移媒介。
+全知叙述omniscient narration
为什么说劳伦斯视角处理的失败比主题更能说明问题?
叙事转向的时代叙事转向的时代
第一部分:四个主角与更多的情节
费伦承认,梳理四十年的叙事理论本身就是在「诸多叙事可能性当中创作一则叙事」。他开篇列举一串术语——聚焦、预叙、倒叙、同故事叙述、杂语、叙述读者、模糊时间性——调侃这头「术语之兽」的狰狞,随即承诺避开术语,展示与《叙事的本质》最相关的发展。其叙述分三部分:总体趋向、叙事元素研究、当前状况。
一号主角是研究对象本身:我们正处于「叙事转向」的时代,叙事成为医生、律师、政治家乃至竞选分析中的「至尊话语」。二号主角是作为形式系统的叙事:法国结构主义按语法模式全面描述叙事的梦想虽未实现,却留下故事/话语之分这一「最不朽的发现」。普洛普《民间故事形态学》找到31种功能及其恒定顺序;热奈特《叙事话语》则示范了灵活组合的深层原则。卡勒以俄狄浦斯为例解构故事对话语的优先性,哈里·肖质疑其对维多利亚小说的适用性,费伦本人主张只把它当作有益的启发式界线。
+故事/话语之分story/discourse distinction
「叙事转向」对文学叙事研究意味着什么?
意识形态与修辞意识形态与修辞
三号、四号主角
三号主角是作为意识形态工具的叙事。巴赫金与结构主义分道扬镳:他关注「言语」而非「语言」,认为每个言语既传达语义意义也传达意识形态意义,小说是最能令社会方言进入对话关系的文类,其巅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复调——任何方言乃至意识形态立场都无法占据主导。女性主义叙事学(兰瑟1986年倡立)则把作者、叙述者、人物与读者的性别视为叙事形式的内在元素,与结构主义精密分析相得益彰。
四号主角是作为修辞的叙事。布思把芝加哥学派的新亚里士多德主义诗学修正为叙事修辞学:叙事是「某人在某场合出于某种目的告诉他人某事发生了」的有意图交往。其遗产有三:作者效能—文本现象—读者反应的循环关系;拉比诺维茨—费伦的五种读者(有血有肉的读者、作者的读者、叙述读者、受述者、理想的叙述读者);以及由内而外的伦理批评——先发掘文本内在价值体系,再以批评家自身价值评判之。
+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
修辞性方法与结构主义方法处理伦理问题的差异何在?
情节的历程情节的历程
第二部分:情节、人物及叙事话语自1966年以来
1966年版《叙事的本质》把情节贬为「躯壳」,四十年来情节地位逆转:布鲁克斯《情节阅读》视情节为叙事的构思与意图,以弗洛伊德方式描述「追求终结的欲望」;怀特与利科以「情节化」指历史写作把事件连缀为连贯整体的根本任务;费伦则提出「叙事进程」以替换情节——文本从头至尾的运动与作者读者的动态反应的复合体,含不稳定因素(故事层)与紧张因素(话语层)的引入、纠结与化解。
结构主义深挖深层事件结构:托多罗夫发现侦探小说的「犯罪故事与破案故事」;列维-斯特劳斯把《俄狄浦斯王》压成四种「神话素」。认知叙事学转向共性:霍根提出浪漫式、英雄式、牺牲式三种超文化故事结构;卡法莱诺斯识别叙事因果的10种功能。女性主义批评从情节中读出性别政治:杜普莱西斯断言「意识形态乃纠结于叙事结构之中」;弗里德曼的「空间化」把婚姻情节与文学、历史、心理互文本并置;温特森《写在身体上》以性别模糊的叙述者打破婚姻情节序列。
+叙事进程narrative progression
布鲁克斯的心理分析情节模型受到何种批评?
叙事话语的转向叙事话语的转向
关于叙事话语的话语
热奈特《叙事话语》是叙事话语研究的巅峰:时间性分时序、时距、频率(倒叙、预叙、概括性与重复性叙述);声音与视野的甄别纠正了「视角」一词的混杂——谁说是声音,谁看(谁认识)是视野或聚焦。他主张以同故事/异故事叙述取代第一/第三人称分类:哈克·费恩是同故事叙述者,菲尔丁的叙述者则是异故事性的。聚焦三分——零聚焦(叙述者大于人物)、内聚焦(等于)、外聚焦(小于)——引发查特曼、巴尔与雅恩的持续争论。
不可靠叙述在费伦手中细化为三条轴线上六种类型:错误/不充分报道、错误/不充分阐释、错误/不充分判断;作者通过叙述者功能与揭示功能的分离实现「迂回之术」。费伦随即以麦克尤恩《赎罪》藏书室段落实证新工具箱:持续意识框架、杂语、自由间接引语,以及布里奥妮竟是此段落作者这一迟到揭示所引发的伦理追问——错误指认的真实与悔罪的虚构叠加,使细读成为伦理事件。
+聚焦focalization
热奈特为何主张废除第一/第三人称叙述的区分?
古典文本重译古典文本重译
附录:重译古典自语文本
附录为第5章关于人物自语与独白的讨论提供文献,由斯科尔斯重译阿波罗尼奥斯《阿尔戈》、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奥维德《变形记》等古典段落。重译的动机是认识论的:现代译者用「她想」取代「她说」,无形中把现代意识观强加于古人——译者不只跨越语言,还跨越时间,并在翻译中赋之现代意识。译例显示:美狄亚的自语以「她说」起、「她讲完」结,是公开的口头自语;维吉尔笔下的狄多独白由「她在心中思忖」引入,却以「她从胸中呼号」收束,暗示从内心思虑到喷薄而出的心理进程。
+内心独白interior monologue
为什么用「她想」取代「她说」对文学史研究是危险的?
逆流而上的勇气逆流而上的勇气
《叙事的本质》译后谈
译者于雷以「叙事有本质吗?」开篇,承认在「后理论」时代重译此书需要逆流而上的勇气。他归纳全书五事:让小说回归诸多叙事可能性之一;弥合口头与书面叙事的文化断裂;溯源荷马以降的古典传统;考察意义、人物、情节、视角四大层面;提供一则关于叙事理论的叙事。译后谈引述斯科尔斯对奥尔巴赫《摹仿论》的挑战:以19世纪现实主义标尺衡量所有小说,会妨碍我们理解其他各种叙事。
翻译难点有二:其一,书中古典文献知识高度默认(裴特洛纽斯、赫利奥多罗斯等直接入文),译者以三万余字译者注加以疏通;其二,原著批评话语饱含隐喻——如「south-north trajectory」经与作者通信确认其「从无意识到意识」之意后,译作「自内而外的轨迹」,兼顾修辞价值与语义本质。译者援引尚必武对后经典叙事学「跨国界、跨媒介、跨学科」的概括,断言本书非但不落后,反以自身方式预表了当代叙事学风尚。
+小说中心论novel-centered bias
译者为何强调《叙事的本质》「没有落后之嫌」?
叙事学关键词叙事学关键词
+叙述/摹仿diegesis / mimesis
+视角point of view
+见证式叙述者eye-witness narrator
+全知叙述omniscient narration
+故事/话语story / discourse
+聚焦focalization
+杂语heteroglossia
+隐含作者implied author
+不可靠叙述unreliable narration
+叙事进程narrative progression
金句摘录金句摘录
批判性评述批判性评述
《叙事的本质》是20世纪叙事理论的地标:它以口头—书面—现代的跨媒介视野为叙事文学立传,又以布思式修辞立场为后经典叙事学奠基。费伦的四十年续章承认了结构主义的遗产,也使本书演化为「经典+后经典」的双层文本。其贡献与争议同样醒目,评述如下。
| 维度 | 要点 | 评注 |
|---|---|---|
| 贡献:跨古今的通史视野 | 从荷马到电影重构叙事传统,打破小说中心论 | 把小说放回诸多叙事可能性之一,至今仍是叙事史写作的坐标 |
| 贡献:修辞叙事学奠基 | 隐含作者、可靠/不可靠叙述、五种读者 | 费伦续章使本书成为后经典修辞叙事学的纲领文本 |
| 争议:类型学循环论证风险 | 以「反讽」「权威」等功能性术语定义视角类型,再以视角类型解释反讽效果 | 类型与效果互为前提;分类的启发价值胜于其逻辑严格性 |
| 争议:与结构主义叙事学的竞争 | 1966年版早于热奈特;费伦承认故事/话语之分,但修辞范式与形式语法梦想互不统属 | 两条路线至今并行,本书代表历史—修辞一路的立场 |
| 局限:非西方叙事的缺席 | 材料几乎全为西方经典,作者坦承「主要涉及的是西方叙事」 | 以《格萨尔》《一千零一夜》等检验其类型学,仍是未竟课题 |
| 当代回响 | 认知叙事学、女性主义叙事学、数字叙事研究 | 皆以本书为起点或对话对象,费伦主编《叙事》杂志延续其纲领 |
研究生评注 · NOTE
延伸阅读延伸阅读
从诗学到后经典叙事学
结语:从1966到2006,叙事理论走完了从语法梦想到修辞交往、从文学叙事到「叙事转向」的路程。《叙事的本质》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既是一部叙事史,又是叙事理论自我意识的一份档案:当费伦以「一则叙事」重述四十年理论史,他示范的正是本书的核心信念——叙事是最不安定的形式,而关于叙事的研究,也因此成为文学研究中最迷人的篇章。